留得枯荷

第一章 
1-1 
　　一所高中。 
　　一間掛著「六年八班」的教室。 
　　早自習。導師還未到，全班亂糟糟。 
　　「各位同學，我現在要表決一下事情。」班長佳祈示意大家安靜，大家就稍微安靜一些，只剩一兩群還在窸窣不停。 
　　她雖然不高，但五官稜角分明，眼光銳利有神，使得她站在台上講話頗有氣勢。她的脾氣也跟她的氣勢一樣大，所以班上就算不喜歡她的脾氣，也不敢惹到她這個人。 
　　她滿意的笑了，接著問：「有誰還不知道班遊的事嗎？」 
　　大家沒有反應，就是表示都知道了。 
　　「那好。我們先表決一下，想要班遊的請舉手。」 
　　全班四十位同學，有二十二隻手舉起來。 
　　贊成的人那麼少就算了，她居高臨下，很清楚的看到宇軒在表演空手變花出來的魔術給羽萱等女生看，不禁皺皺眉頭：大家對班務的參與感還是一樣差勁！不過她還是接著說：「那不想的請舉手。」 
　　沒人舉手。 
　　「嗯，那就決定要舉辦囉！至於地……」此時，高跟鞋與地板打架的聲音連珠炮的響起，佳祈連忙打住，將黑板上的表決紀錄擦掉。台下原本還有討論的聲音，也都在剎那間收住。 
　　「嗨！孩子們早啊！」一聲天天出現，豪邁中帶有沙啞的問候。
　　她便是這班的導師，韓慧瑩。 
　　全班大概只有幾聲稀疏的回應。 
　　坐在最角落、原本趴著的凱翔爬了起來，瞥她一眼，哼一聲，又頹然趴下。 
　　「今天難得那麼安靜啊，總算收心了是吧？不要以為學測完就可以放鬆啦！別以為有填就會上，就算有我幫你
們練口試、準備備審資料，還是要看老天有沒有幫你，至於老天幫不幫你，就要看你平常有沒有積陰德啊……」正嘮叨著，她瞥了一眼黑板上那突兀的一團，許多人心臟差點沒跳出來，好在她沒多問什麼，只喋喋不休的叫人趕快來弄乾淨，今天是誰擦黑板的在搞什麼鬼…… 
　　在她巡視完整間教室，撿了幾張紙屑，訓了大家不注重整潔一頓以後，她才坐回講台吃她的早餐。不過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總比她問起剛剛寫了些什麼好。 
　　她咄咄逼人的質問，是讓人想說謊也很難的。
　　「欸，你覺得這樣瞞著她真的好嗎？」祐達小聲的問國華。雖然他已經坐在很後面，還是怕她聽到。她看起來雖不年輕，耳力卻強得驚人，曾經最後一排最後一個同學講了些什麼，她可以一字不漏的照說一次。 
　　祐達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乖乖牌，雖然他的父母對他幾乎完全沒有要求，但他總是像個盡職的員工，遵守每一條他所知道的道德規範。討厭老師在他看來已經是件不小的錯事，更何況是蓄意欺騙？要不是有另一條「服從班上的決定」的制約，他早就去當所謂的「抓扒仔」了。 
　　「嗯……我也覺得這樣不好，而且真的瞞得住嗎？如果讓她知道我們在瞞她，她不更生氣才怪。」國華的聲音和人一樣，永遠成熟穩重。 
　　國華想到上次她在罵凱翔打架生事那次的威勢，聲音之大樓上樓下都聽得一清二楚吧？她一向最討厭別人將她蒙在鼓裡，如果她知道她是最後一個知道班遊這件事的人，甚至還有很多人不想她去的話，她不氣到把整個教室翻掉才怪。 
　　「可是那些說要去的人，都說不能告訴她耶！那要怎麼辦啊？」 
　　「他們是他們，我們不一定要聽他們的話吧！」 
　　「可是如果她去的話，可能很多人就不想去了，搞不好那天氣氛還會被弄得很糟，那怎麼辦？」 
　　祐達最近很懊惱這件事，雖然她對自己，乃至於全班都還不錯，甚至對同學關心的程度遠過於其他班的導師。像是推甄，其他導師能不管則不管，只有她認真的看過每個人的志願表、自傳和備審資料，並鉅細靡遺的跟他們說要改正的地方，但許多同學都受不了她那種火爆的脾氣，例如女生的三人幫就很明顯，因此他平常在一群人當中，都會盡量避開關於她的話題以免尷尬，但現在似乎是要做個選擇的時候了。 
　　「嗯……我也不想把班遊搞砸了。雖然班上也是有某些人我不太喜歡啦，可是我還是很想去班遊。不管班遊最後決定去哪，畢竟是畢業前最後一次全班性的活動了吧？可是我覺得要瞞她根本不可能，而且我也不覺得這樣是對的……真是兩難啊！」 
　　國華總覺得跟大家一起瞞住她，自己會良心不安，畢竟她不僅常常買東西來請全班吃，而且也常常為同學的權益到處奔走，甚至有一次，因為教官老挑他們班作服裝檢查，她還殺到教官室跟教官群大吵一架。別人覺得要將功過分開來看才叫做客觀，只是他總沒辦法做到。 
　　「所以你覺得我要去講嗎？」 
　　「看你啊！你自己決定吧！」 
　　「喔……那我再看看吧……」 
　　下課時間。
　　班級櫃前。
　　三人幫。 
　　「咦？奶茶都被泡完了喔！」惠玲指著班級櫃裡，那空掉的紙盒。指著的同時，她也順道若有似無的展示她指甲上的亮麗彩繪。 
　　「一盒有十二包捏，這麼快就喝完囉！你們也真會喝。喝奶茶不是會胖嗎？還喝！」羽萱邊說邊戳惠玲的腰，笑著說：「看看你，贅肉那麼多！」 
　　「你就沒喝喔？還敢說我肥，自己又好到哪裡去？」惠玲也不甘示弱的反戳回去：「你看看，這裡，這裡，還有這裡，我手指都陷進去了呢！這樣還想要人家喜歡你喔？」 
　　「你管我！」羽萱笑嗔。 
　　「你們真的很智障耶！兩個胖妹半斤八兩啦！」她們的死黨依帆說。 
　　「最好是！」兩人異口同聲。 
　　「真的沒有了耶！連咖啡都泡光了。」依帆又去翻班級櫃的其他格，結果一樣。 
　　「沒差啦！到時候老師就會買了。」惠玲又指著羽萱說：「你也可以為愛減肥呀！」 
　　「我不需要好嗎？」 
　　「沒東西泡，那我們就去合作社買飲料吧！」依帆說。 
　　三人將班級櫃關上，你嗆我回的向合作社前進。
　　
1-2 
　　英文課。 
　　英文老師，甄心怡。 
　　一如往常的樸素打扮，一如往常的掩不了她淡雅出眾的氣質。 
　　她前腳才進門，耀慶便大聲向她喊道：「老師－－我們班的班遊妳要去嗎？」接著底下學生東一句西一句對她說班遊的事，她聽了好半天才了解情況。 
　　「有哪些老師要去？」 
　　「我們大概會邀請你和地理老師。」佳祈說。 
　　「那……那你們導師呢？」甄心怡驚詫的問。 
　　「呃，她不會去啦，她說她沒空，所以你也不用跟她講了。」佳祈只稍微頓一下，馬上恢復原狀。 
　　「喔……你們地點還沒有決定嗎？」 
　　「要不然我們現在表決好了！」耀慶說。 
　　「可是……我也想讓你們表決，可是現在課有點趕呢！」 
　　「沒關係，那老師妳先趕課好了。」祐達貼心的說。 
　　她對祐達報以感謝的微笑，說：「好，那我們回來囉！翻開課本第七課vocabulary……」 
　　地理課。 
　　地理老師，王蕙心。 
　　她年紀不大也不小，來這裡才三年。她長相並不出眾，但圓圓的臉看起來就很平易近人。她一直都散發著親和
與對學生溫度剛好的關心，所以很多學生都會向她訴苦或者尋求建議，簡直就是位輔導老師。 
　　她前腳才進門，耀慶便大聲問：「我們班的班遊妳要去嗎？」 
　　「我當然會去的啊！我那麼愛旅行的人，怎麼可能錯過？」她笑著說。既然她那麼受學生愛戴，消息當然靈通：「不過你們是不是還沒決定時間和地點？」 
　　「老師你那麼常出去玩，應該知道很多好玩的地方吧？幫我們想一個吧！」副班長柔柔提議。 
　　雖然說她和佳祈也辦過不少活動，不過都是班聚之類的小活動，至於班遊，兩人都是第一次。很多事情，諸如訂遊覽車、食宿部份她都沒試過，如果能夠得到她所喜歡的老師的協助，當然最好。 
　　「嗯……我覺得喔，既然是班遊，一定要去個大家都沒去過，然後又很特別的地方，所以我看遊樂園就不用考
慮了吧？」王蕙心話一說完，耀慶那一群死黨便不禁「蛤」的哀號起來，這樣一來，他們就不能洋洋得意的去恐怖的遊樂設施排隊了。要知道，在膽小的男女同學前放下安全桿並呼嘯而過，可是他們校外教學時的一大樂趣呢！ 
　　「對了，你們有沒有聽過『天藏山區』？」大家都搖搖頭。 
　　「那是在中部的一個山區。山不高，大概最高一千七百公尺左右。有點偏僻，要走一段路，我也是人家帶才走到的。可是那裡風景超漂亮的，尤其現在是春天，那裡的花一定開的又多又漂亮，而且那裡的空氣也很清新。也就因為那裡沒什麼人，所以我們做什麼事都不會給人打擾，我去過一次之後就好想再去一次。那你們覺得呢？」 
　　「嗯……聽老師這樣講，好像真的很不錯，而且我們平常也很少去山上遊覽吧？所以我覺得去那裡很適合。」佳祈說。 
　　「走路要走多久啊？」惠玲說。她很容易腳痠，更怕太陽曬，就算是春天的陽光她也十分小心注意。 
　　「大概半小時左右吧！」 
　　「喔！殺了我吧！」惠玲哀號。 
　　「如果要爬山的話，我不是就不能穿高跟鞋了？」羽萱說。 
　　「你穿不穿不是都一樣矮嗎？」因為自己一百八，所以常常笑她的宇軒說。 
　　「靠！自以為高喔！」羽萱充滿殺氣的瞪著他。 
　　另一邊。 
　　「國華，你覺得怎麼樣？」祐達轉頭問就在他後面的國華。 
　　認識他以後，就算位子沒抽到他旁邊，祐達也會想辦法換到他的東南西北，總而言之就是旁邊。
　　「我覺得老師提議的很好啊！我也很喜歡山上的環境，每次校外教學去什麼主題樂園我都覺得很無聊。」 
　　「嗯，我也這樣覺得。」祐達點點頭，卻發現國華一直凝視著他。 
　　「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嗎？」祐達狐疑的亂摸自己的臉。 
　　「沒有啦……只是，你能試一次不和我的想法一樣嗎？」國華緩緩的說。 
　　「啊？什麼意思？」祐達有點被嚇到了。 
　　「沒事啦……」國華似乎自失的笑了一下。 
　　「喔……」祐達滿腹疑惑的轉頭回去，他不懂那樣的凝視代表什麼？ 
　　此時，王蕙心已流利的回答其他幾個同學的提問。因為她在班上的人氣很高，加上她對這類事情也很有經驗，
大部分班上同學都很信任她，所以票選的結果，贊成的有二十六人，又沒有其他人能提出另一個地點，所以目的地就這樣敲下了。 
　　下午，歷史課。 
　　歷史老師，韓慧瑩。 
　　由於她總是要大家以讀故事的方式讀歷史，她也就以說故事的方式上歷史，說著說著就扯到別的話題，例如自
己的人生經驗或是囉唆好幾下班上的事。一般而言，離了題大概就很難回來了，所以後來就沒什麼人在聽她上課
了。 
　　反正閒著沒事，大家也一團一團的竊竊私語，談論到時候要帶什麼遊樂器去，或是要玩什麼團康活動之類的，只是大家都知道她的耳力之高，都不敢大聲，只敢用氣音或乾脆紙條傳遞。韓慧瑩似乎也沒察覺，繼續說著她自認為有趣的掌故。 
　　下課時，她打開班級櫃巡視一番，發現她前幾天才買的咖啡和奶茶都被泡光了，只留下兩個空紙盒，她不禁又叨念起來：「一下就泡光也就算了，居然連垃圾都不收，厚！你們真的是喔！這樣叫貼心喔？」接著她就自顧自的將裡面留下來的包裝垃圾清掉。 
　　等她出去教室，要回導師辦公室後，祐達隨即尾隨在她後面，心裡仍在考慮要不要跟她說班遊的事。
　　 
　　等到她進去辦公室後，他就在外頭輾轉徘徊。徘徊到一半時，他看到甄心怡正在裡面跟她說話，不久韓慧瑩便帶她出去辦公室，似乎是要找個地方繼續講。
　　「看起來還要講很久的樣子……既然這樣，不如先回去吧？」他暗自噓了一口氣，彷彿放下一顆大石頭的走回教室了。 
　　放學鐘響。 
　　「羽萱，我們兩個現在要去西門町逛街，妳要一起來嗎？」惠玲問。 
　　「呃，我有點事情，不，是我想要直接回家。」 
　　「直接回家？」惠玲不禁大感疑惑：這個平時愛壓馬路的女人，怎麼會錯過這種大肆搜刮的機會？印象中她上次去至少買了五條手鍊和三條項鍊，跟自己可是不相上下呢！ 
　　「她是真的有點事啦！是大事喔！」依帆指指窗外，那彷彿沒在注意教室內的情形，站得挺拔的宇軒。 
　　「哦－－喔喔！那我們不打擾你們啦！」惠玲嘻嘻笑著。 
　　「你們就玩得開心點吧！」羽萱微帶靦腆的說。 
　　「你們也是啊！」依帆笑著說。 
　　羽萱出來教室和宇軒會合後，一個程咬金又殺出來了。 
　　「咦？你們要一起走啊？」耀慶原本要和他那群死黨走掉，又停下來好奇的問。 
　　「……嗯啊！」羽萱勉強的點點頭，就想轉頭離開。 
　　「可是你原本不是和我們一樣走大門，坐十號公車嗎？可是陳宇軒是走後門，坐藍二十號耶？那你們為什麼要
在一起？」耀慶不知世事般的問。 
　　羽萱泛起兩朵紅暈，宇軒的臉則開始脹紅。 
　　「人家『在一起』甘你什麼事？快走啦！再不快點，『天羅地網』就要沒位子了！」死黨中的承翰說，並連忙將他拉走。 
　　他們走遠後，還隱約聽得到耀慶大笑著說：「『在一起』沒什麼不好啊！我只是問問而已嘛！幹麼把我拉走？」 
　　「班上有這種人，其實也增加不少趣味的說。」祐達邊鎖上後門邊說。 
　　由於祐達和國華的家離學校較近，不用趕校車或公車，所以由他們關電扇和門窗。 
　　「是喔，我倒是不太喜歡這種白目，以後到社會不知道會死得多悽慘。」國華嗤之以鼻。 
　　「別這麼說嘛！以後總會有所改變吧？」 
　　「對了，我還沒問你，結果你還是去跟老師講了嗎？」 
　　「沒有耶！因為到我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心怡老師已經在那邊和她說話，沒多久她們就一起出去繼續講，我想她們大概要講很久吧，所以就走了，後來我也忘記這件事了，就沒再去問。」 
　　「嗯……會不會心怡老師就是在和她講這件事呢？」 
　　「不會吧？班長不是跟她說老師沒空，所以不用跟她說了？」 
　　「學聰明些！」國華拍拍矮他一截的祐達的頭：「班長自以為她講得很流利，可是她最後那一句『所以妳也不用跟她講了』，擺明就是作賊心虛嘛！其實怎樣瞞都沒用啦，心怡老師和她的交情那麼好，隨便講到什麼整件事都會被拆穿。」 
　　「那其實我也不用去講嘛！白白害我操心了一下午！」祐達格開國華的大手：儘管他很依賴，但他並不想讓人家知道他在依賴。 
　　「哈！都說你自己決定嘛！你自己也要思考，總不能都靠我跟你講吧！」國華笑著說。
　　　 
1-4 
　　俊宇今天又和她一起回家了。
　　儘管他老是說他和她搭的公車的等車處恰巧一樣，可是她早打聽到，明明他搭後門的藍三八快起碼二十分鐘，而且到站牌還不用走一段約十分鐘的路，但他還是偏偏要和她一起走，他的心思任白痴都知道，更何況是讀過許多小說，其中愛情小說最多的何如絮呢？
　　儘管從他開始陪她回家後，不過兩天就知道他的用心，但她始終沒道破。她只是和他天南地北的聊，聊老師和同學，聊她看過的書，聊他玩過的game。
　　有時他的公車先到了，但話題還沒聊完，他只好慢慢的站起來，一步一步的的朝公車邁進，這時她就會問：「你很急著要回家嗎？要不要先聊完再走？」這時他就會搔搔頭，一臉害羞的說：「這樣沒關係嗎？」然後很快的坐回剛才已坐暖的位子，繼續剛剛的話題。
　　有時她的公車先到了，看到他想要隱藏卻徒勞無功的不捨表情，她會善意的對他說：「不然我們繼續聊好了，反正我不急著回家呀！」每次都能看到他略帶靦腆的說：「好啊！」儘管他不會笑出聲，但眼睛都笑到瞇起來了。
　　一開始可能還只是善意的不揭破，到後來……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自從知道自己對他的感覺後，她就在等待，等待哪一天他親口對她說人人都該學會的三個字，可是現在都快一年了，明明他對她的表情和反應已經說了不知幾萬遍了，偏偏他的嘴巴不張開，有時她真會被氣到。
　　可是大部分時候她很享受這種感覺，那種曖昧、戀人未滿的氛圍是十分令她陶醉的。有時她也會給他一點若有似無的刺探，看著他支支吾吾，甚至有時候還臉紅到不說話的樣子，真是可愛啊！
　　不過她現在不想等下去了：她要向他告白！雖然她總覺得和她表現的那種含蓄、嫻雅的氣質不太合，不過要是再等著這個木頭人開口，大概就畢業了，所以她逼不得已，只好搶先出擊。
　　這時他們正講到韓慧瑩。
　　「那你對她的感覺怎麼樣？好像你今天才被她罵嘛！」
　　「對啊！說什麼我最近都沒在念書，不知道在想什麼……呃，我也知道我成績不好，可是有她說的那麼差嗎？我也有在努力啊！而且幹麼要在全班面前講，害我覺得很丟臉……」
　　跟他聊了快一年的天，她對他的想法瞭若指掌：他第一個停頓，是因為那時候老師說的是：「別的老師都說，你上課的時候都在恍神，昨天傳紙條還被數學老師抓到，你最近是在談戀愛嗎？亂七八糟！」第二個停頓，則是韓慧瑩在閒扯淡時曾經說過：「根據我教書二十年來的經驗，原本不要臉的男生如果開始怕被老師罵，那一定是因為班上有他喜歡的人，他不想在人家面前丟臉的關係。」
　　她竊笑了一下，接著問：「那你覺得班遊該瞞著她嗎？」
　　「這個嘛……雖然她常常罵我罵得很難聽，可是我還是覺得沒必要耶，畢竟她教得再怎麼爛，她還是我們班的導師啊！雖然這不是學校辦的，但還是班級的活動嘛！不管她會不會去，總要告訴她一聲吧……不過依她囉嗦的個性，也是不可能知道了卻不去啦！」
　　「我是覺得喔……她還不至於那麼壞啦！雖然她常常罵人罵得很難聽，而且常常公開罵，但我覺得她也是為了大家好啊！而且她也很關心我們，常常買東西給我們吃，就算不是很好，至少好壞折半，算是中等吧？所以班會討論要不要跟她講時，我才舉反對票。而且我總覺得就算要瞞，也不可能瞞得住她吧！上次凱翔跟五班的在學校外面打架，老師早自習一進門就開始罵，比我們都還早知道，所以我覺得很難騙得過她吧！」
　　「嗯，妳說的很有道理。可是表決的結果太懸殊了。而且，我看就算現在跟她講，她也是會大罵我們一頓，那乾脆等她自己知道後，再罵也是一樣，如果不知道也很好，至少沒有人會被罵吧……」
　　這個時候，如絮的公車近了。
　　「對不起喔，今天晚上我要和家人去吃喜酒，沒辦法陪你聊久一點了……」她突然俏皮的一笑：「對了，在班遊的那一天，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都說到班遊那一天再講嘛！公車來了，拜拜囉！」她背起書包，向他揮揮手，就輕巧的上車去了。
　　「她要講什麼呢？呵，我也正想跟她說，那天有事要告訴她呢！」他又笑了笑：「說不定……我們倆想的是同一件事？」 
1-5
 
　　睡了幾乎一整天的覺，凱翔覺得頭好疼，疼到他好想回到家繼續睡，可是他已經跟人家約好在公園打球，不去不好意思。
　　像祐達這類乖學生，每次上課看到他趴在桌上鼾聲大作時，總不禁疑惑：明明睡覺睡多了會愈睡愈累，為什麼還要睡呢？因為聽課太無聊？凱翔自己也不能確知為什麼，正如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還答應晚上要去網咖打魔獸。
　　總而言之，他常常如剛睡醒的人一樣渾渾噩噩，不知道要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今天他比較清醒的時刻，就是和同學討論下禮拜班遊的事情。
　　跟著一群男同學，邊看爽報上的清涼照邊淫笑；亂搓笑起來會有兩圈可愛酒窩的心愉的秀髮；跟體力居女生之冠的柔柔上演追趕跑跳蹦……與班上同學玩在一起時，他才會覺得比較清醒一點。自然，他不會錯過這場班遊，即使王蕙心定的班遊日有人約他去pub玩，而且還是之前他朋友打賭輸後要請他，他考慮都沒考慮就推掉了。
　　他很愛這個班，真的。同班同學畢竟和外面很會玩樂的朋友不一樣。
　　他也是帶頭提出「不要跟韓慧瑩講有班遊」這個議案的人，也只有他這種敢衝不怕扛責任的人才會提。
　　他很不喜歡韓慧瑩，真的。
　　他一向不喜歡囉哩囉嗦的人，更討厭那個被囉哩囉嗦的人就是自己。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活習慣很糟，只是，成天被念被罵，不爽就是不爽，這不能改變。
　　尤其是最近，他更不爽她了。前幾天，五班的一個人硬要他一夥人的球場，要不到就重重推了他一把，結果就幹起架來了。因為他身手矯健，那人被打得鼻青臉腫，而他毫髮無損。後來不知道是誰告了密，韓慧瑩一進教室便指著他大罵，罵什麼他也沒在聽，反正是不好聽的話。後來雖然沒記過，可是他寧可被記過，也不想聽那些五四三。
　　「靠！我好歹也是自我防衛耶！」他現在想起仍不禁冒火。
　　儘管他所提出的議案壓倒性的通過了，但他並沒說特別高興，反而還有點不爽，因為之前暗示他這麼做的幾個同學，居然都沒舉手，沒贊成也沒反對，擺明作壁上觀。
　　「算了，不要想那麼多了，反正都已經解決了，到時候班遊一定會很好玩……」他已經走到公園附近的一條小路，正想轉換心情和球友們哈拉時，他的心情又壞了。
　　鼻子還包著紗布的那人，後面跟著四個人，個個身型壯碩，其中有兩個還拿著鐵做的球棒。
　　「糗了！要不是自己平常愛抄沒人在走的小路，也不會被堵到。」凱翔暗罵自己實在太懶了。
　　「哈！我猜的果然沒錯！你果然會走這條路。」因為他鼻子被打塌了，講話就好像布袋戲的秦假仙，不僅凱翔笑出聲來，他身後的幾個人嘴角也都不由得抽動著，看得出來忍得很辛苦。
　　「笑……笑屁啊！」
　　「你要說我在笑『屁』，我也沒辦法。」
　　「你！」他用那種旁人看了會覺得在拍戲的姿勢指著他。
　　「我是在笑，怎麼你一個高三生會學國中生搞圍爐，也難怪啦，你身手大概比國一生還不如吧……」說完他又放聲大笑起來。
　　「媽的，你還笑！給我……」他準備提到最高的「上」字未出，凱翔的笑聲已停，他只見到一道拳影朝他的鼻樑正中間飛來，他連忙低頭閃避，剛要慶幸，肚子已被他的膝蓋撞個正著。
　　「還自稱五班最會打籃球的，連假動作都不知道！」說完再贊上一記肘槌，他就算想不趴下，膝蓋也不聽他的話了。
　　這幾下來的太快，讓這幾個被烙來的人沒法反應，直到叫他們來的人倒下，他們才記得罵聲幹，抄起拳頭和球棒開始反擊。
　　凱翔雖沒學過武術，但打架經驗全校大概沒幾人及得上他。他深知如果被圍住的話，手腳難以施展，一定被亂棒打成肉醬，所以他就像打球的跑位般不斷移動腳步，避免和兩人以上對上。不多時，他抓住空隙，往左避開一記重拳，趁那人出拳過重稍失平衡之際，腳往後一切將他絆倒，又順勢躲開一棒，一個後旋踢，挑開另一人正要送來的拳頭。
　　另一個拿球棒的人，看他這麼難纏，便悄悄退出戰圈，等待出手的機會，不久，真有個機會送上來了：凱翔為了避開一人的直拳，向後倒退，正好迎向球棒。
　　「幹！」他高高舉起球棒，用力揮下，根本就像要他的命。
　　凱翔只注意前頭的拳頭，當他聽到風聲時，已經來不及閃避了。
　　「媽的！完了！」
　　正當他這麼想時，突然那人好像被踢中鼠蹊部般，整個面目扭曲起來，接著他突然癱然跪下，連球棒都握不住，滾到路邊去。
　　「你在幹麼？咦？搞什麼？」另一個拿著球棒的人也跟著怪叫一聲，頹然倒地。
　　凱翔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仍把握機會，馬上搶走他的球棒，漾著燦爛的笑：「你們還要繼續嗎？」
　　剩下的兩人互看一眼，連忙連拖帶拉的把趴在地上的秦假仙帶走，另外兩人的腳彷彿沒了似的不受大腦指揮，只好連滾帶爬的逃走，凱翔也沒有興趣打落水狗，他還要去打球呢！
　　「那兩個拿球棒的怎麼會突然跌倒，而且還爬不起來？這真是怪事了……」他看了看地上，似乎多了幾顆小石子。
　　此時，他似乎聽到一陣有節奏的聲響，間隔約十六分音符那麼長，更奇怪的是，他對這聲響竟有熟悉的感覺。
　　「不管了，還是去打球吧！真是的，還沒打球就滿身大汗了……」他趕快朝不遠的公園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