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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枯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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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聲

部落格全站分類:心情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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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月 03 週五 200913:27
  • 絕對黑暗中幽微的星光


一
  我一直很想寫這樣的故事。
  是青春的故事。
  是熱血的故事。
  最好,還是有點感動,有點省思的故事。
  這兩點「最好」,我不知道有沒有辦到,至少,我盡情揮灑了自己的青春熱血。
二
  構思半年之久,高中畢業後才開始下筆,不久就遇上水深火熱的工作時期。筋骨酸痛,心靈遍傷之餘,藉由小說恣意的幻想,回溫那段即使青澀卻絕對青春的歲月,不得不感謝上蒼,感謝激發我靈感的人們,讓我在孤島中,仍保有喘一口氣的天地。
  我不是第一次寫這種帶有武俠、奇幻的小說了。早在國中,我就受武俠小說和布袋戲影響很大,寫小說也多半援引甚至抄襲其中的元素,當然那時技巧拙劣破碎,也沒有完結過,這次,我總算在我極喜歡的領域中也出了一己之力。
  不諱言,這部小說向許多我十分喜愛的作品致敬,譬如《大逃殺》、《狼嚎》、《地獄列車》、布袋戲的武痴傳說等等。武打方面,我也沿用了金庸、古龍、溫瑞安的一些設定,有些是傳承,有些是翻案。能夠用自己的手翻轉這些自己深深喜愛的素材,實在好玩。
  小說中的人物,和前幾篇一樣,很多都參照現實人物,但這次的原創性比以前強很多,因此我多取其表面突出的性格,至於對人性黑暗面的挖掘,便由我親自揮汗動土。有的人物只須參考一人,例如耀慶、心愉、子雅、韓慧瑩都算,像柔柔這個很後面才構想出來的角色,起碼有三個真實人物混搭其中,甚至其中之一還是大學同學。
  我有沒有將他們寫活?我不知道,只知道,很多角色我都很喜歡,像是俊宇和如絮,寫時真的很不捨,但我配給他們的結局,對他們而言,應該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吧?
  去年的前言我已提過,會把現實人物寫得不成人樣,現在真怕有人會找我算帳,尤其是兩個老師,賜死她們實在痛快,啊不,是傷心啊!不過,我可沒像之前一樣,把自己自我意淫成個聖人模樣,很明顯的,祐達,也就是黑暗之子,就是我的人格碎片,這樣還算公平吧?
  情節方面,或許稱不上是創新,應該也有讓一些讀者驚訝一下。「大逃殺」部份,我是第一次嘗試寫這樣的題材,個人大言不慚的覺得某些片段寫得還不錯,至少回頭修改時會被自己的作品激動到。偵探小說裡,連續殺人案中被攻擊而僥倖沒死的,九成以上就是兇手,王蕙心的墜崖雖然是意外,在一些人眼中或許也是老梗了吧?不過,我覺得我伏筆已經埋夠多了,要發現本來也不是難事,倒是大家好像都認為凱翔會是黑暗之子,讓我十分奇怪。
  雖然這部小說寫的是高中,對於人性的刻畫,我高中時一定做不好,所以在大一一年中寫成這部小說,除了回顧與紀念的意義外,也非得要有大學以上的心靈深度不可。對隱微人性的嘲諷,以及生與義之間的掙扎,這樣極端的處境,從前我從未嘗試,這第一次不管成果好壞,都徹底鍛鍊到自己的筆力,無論以後還寫不寫長篇小說,對我文學的造詣想必都有極大的幫助。
三
  這部小說相較於《雨過天青》和《密碼》,當然是受注目得多,但這極可能是和本部落格的人氣大學後的上昇成正比的結果,畢竟,現在我每篇網誌的總人氣至少都有三十以上,小說?能到二位數就不錯了。不過,我連載時也未曾想過會多受歡迎,自己想寫的意願才是原動力,低人氣倒是沒對我有多大影響。
  主要會回應我的小說的,不外乎子雅、紫鳶、李宜璟(唉!)和我哥這幾個,雖然沒幾個提正經意見的,譬如第一個就只會關注他有沒有出現,第三個不管如何都要嗆我,無異排放廢氣,也算是為這孤單的小說多點伴吧!因此一併感謝。
  至於子雅覺得後半部伏筆很多,可以再寫續集或外傳之類,等到我有空也有心再說吧!我實在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說的料,唯一的得獎紀錄,就是綠墨文藝獎小說佳作而已,實在算不上什麼,我只確定目前我是很難寫出什麼母親外遇父親家暴攣生勾連同性悲歌之類的超純文學,大概以後也做不到吧?
四
  《黑暗之子》,主角絕不是才出現兩章的黑暗之子,這篇小說我甚至刻意不要有主角(雖然最後凱翔儼然成了主角),我想寫的,說是「黑暗之籽」還比較貼切。
  人人都有這顆黑暗之籽,在心淵的最深處,遇到適合的天候,例如極端的處境,例如人欲的勾引,就會不知不覺中發芽茁壯,所謂的浩然之氣,就是相應的利斧,至於是惡念被善念砍倒,還是黑暗震得光明鋒刃歪捲,人人不同,但存一心而已。
  孟子雖道性善,仍有自暴自棄之徒;荀子雖倡性惡,卻信劣木必能櫽栝為利。我認為,沒有一種人性論可以徹底概括每個人類,萬念紛繁,黑暗光明,不過一線之隔,都是一種選擇;天堂地獄,不過一種選擇,卻是風景各異。如是觀之,這部小說中可惡的人,也有可憫之處,而在絕境之中,仍能堅持原則,做他們認為對的事,不論對錯,無關成敗,不但可憫,更是可敬。
  那些少數,即使是在絕對強勢的漆黑,儘管手無寸鐵,力量薄弱,依然能熠熠閃耀,撼動人心。
  「劍者無悔!」
  這是我藉由韓慧瑩之口說出的話,我希望不僅是連載時的有感而發,更希望它能放射不朽的真誠熱量,當我每次想起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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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黑暗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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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6月 27 週六 200916:23
  • 黑暗之子第十二章


12-1
  這場驚心動魄的決鬥結束得太快,一時之間,承翰及羽萱還搞不懂結果,直到韓慧瑩向他們喚「好了,可以走了啦!你們還在等什麼」時,他們才恍然大悟,小步的走向她。
  黑暗走了。
  夢魘過去了。
  現在雖是深夜,他們卻覺得眼前光亮了許多。
  「老師……老師好厲害。」羽萱想了很久,才吐出這個實在空泛的形容。
  「哈!你們現在才知道嗎?」韓慧瑩微笑道:「看這個地勢,應該離山腳不遠了。不知道遊覽車還在不在,不,既然整個旅程都是王蕙心安排的,司機八成也是他們的人吧……我想,之前我們沒辦法用手機聯絡,應該和黑暗之子脫不了關係,現在他走了,你們現在應該可以打手機了,先跟父母報平安吧!」
  「……謝謝,老師。」承翰只覺得滿腔複雜的心緒充溢胸中,卻不知該怎麼抒發。
  「謝……謝謝。」羽萱甚至已帶哭音。
  他們所受的掙扎與恐懼,不管是哪個年紀,都嫌太多了,何況他們只是頂多剛成年的少年?他們所受的痛苦,甚至可能比被殺死的人更多、更深沉。
  這種可怕的回憶,不知道要出現在往後他們的夢中多少次,不知道有多少的夜,他們會一身冷汗的驚醒,然後無法入睡。
  可是,他們還是活下來了。
  三十一分之二,很難得了。
  想到即將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們不禁破涕為笑。
  「你們不累啊?」韓慧瑩問。
  不到一刻,他們已回到山櫻花林。他們儘管又累又渴,腳程卻越來越快。
  「不會呀!能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就好!」
  「老師,怎麼了嗎?」
  「嗯……我想先坐著調養一下,你們先走吧!」
  「這……這樣好嗎?」
  「對呀!萬一他們還沒走乾淨怎麼辦?」羽萱一語道破承翰沒敢說的想法。
  「不會啦!如果他想解決我們,早在……早在剛剛就可以做到了。」
  突然,有一種細微卻暗含壓力的怪響,鑽入他們三人的耳朵。
  韓慧瑩臉色一變,拔劍出鞘。
  劍出鞘的那一刻,劍鳴竟自嗡嗡大作,緊接細碎的「喀嚓」連響,好像老鼠夜裡的嚙咬。
  突然,「噹」的一聲,劍自體腰斬,劍鋒墜地。
  伴隨而來的,是一口灼熱的鮮血。
  
  「怎麼了?」王蕙心見黑暗之子突然慢了下來,還以為是在等她,卻發現他完全停了下來。
  他往來處回望一眼,眼前但見樹影幢幢。
  他的心裡呢?
  「沒事。走吧?」
  他沒再回頭。
  「老師!」子雅一個箭步,撞開驚慌失措的兩人,即時扶起差點摔倒在地的韓慧瑩。
  「原本想撐到安排好你們之後,還是……給你們看到了啊……」
  子雅緩緩將她扶正,從吉他袋中掏出一顆漆黑的藥丸,要她吞下。
  「你自己受傷也不輕,留給自己用吧……你明明知道沒用。」
  「是我太弱,要不然至少我可以和你一起……師生同心嘛!」他勉強笑了笑,表情卻一臉苦相。
  「不,你變強了,不輸我的強。沒你先和蕭打過一場,我也未必勝得了他……你剛剛也有感受到『他』吧?我雖然輸了,但一點都不冤枉吧?真正的武人,有機會對上勝過自己百倍的強者,而且還敗他一招,也算是不虛此生了,這麼好的機會,怎麼能……能被你分掉?」
  「我……我會為你報仇!」他終於流下淚來。
  再笨的人,都知道真正的結局。
  韓慧瑩勝了一招,卻輸掉自己的命。
  經脈盡斷,內腑散碎。華佗再神,終究沒學會如何起死回生。
  「報什麼仇呢?我只是說你不輸我而已,就以為你比我厲害啊?」
  「哈……還很難說呢!別擔心,我不是笨蛋,不會沒頭沒腦的送死。」他擦擦眼淚,但他疑惑:為什麼越擦越濕呢?
  「孩子們過來……還說什麼『們』,其實也只剩兩個了。」
  承翰及羽萱跪了下來。
  他們下意識覺得不得不跪下來。
  他們突然懂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一切:他們不爽過的、他們不屑過的、他們無視過的、他們嘲諷過的……
  「我知道你們兩個,還有逃出去的惠玲……做了一些可能被別人說是不好的事,但是你們是不得已的,不要讓自責跟著你們一輩子,也不要從此對人性失望,好不好?你們其實都是好孩子,都不壞,那些死掉的同學也是……」
  「嗯!」他們點頭,聲音模糊。
   
  「如果可以,跟同學們說,不管你們以前怎麼看我,專制也好,囉唆也好,我其實都知道,可是,我也想讓你們知道,其實,只要你們能好好的,我也……我也不會太難過。當然,要是你們能……多喜歡我一點點,一點點就好,我也會更開心的……」
  她對學生說話,第一次這麼溫柔。
  「我們會的。」一道堅定的女聲道。
  柔柔和佳祈看到子雅突然往前衝去,也盡全力追了上來。
  「你們還活著,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那麼聰明,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放棄。」韓慧瑩對柔柔露出欣慰的微笑。
  柔柔眼眶驀地泛滿淚水。
  這是她長大以來,第一次掉眼淚。
  奔來這裡的途中,她想了很多,全在淚水中流露出來。
  沒想到師生和解,竟是在休止符上。 
  「只要你們都能好好的,那就好了,那就好了……」韓慧瑩望著清澈的月,小聲的呢喃著。
  越來越小聲,越來越小,越來越……
12-2
  一間位於車站旁的星巴克。 


  假日的下午,很多人都想來這喝杯咖啡,更想喝點悠閒且優雅的氣氛。

  一個穿著天藍色短衣,有幾個小破洞的牛仔褲的男孩,背著吉他袋,推開了大門。
  「呼!好涼!」他抹開額頭上的汗珠,筆直走向櫃檯。
  「先生,需要什麼嗎?」櫃檯小姐親切的問。
  「我是之前跟你們定包廂的陳諺庭,現在我的朋友有已經先進去的嗎?」
  「你之前在電話中允許進入的四位客人都已經到了。」
  「是這樣啊!真是失禮。」他搔搔頭,轉過頭來就要走向包廂時,又轉頭回來,笑著向櫃檯小姐說:「對了,你綁的馬尾很好看。」
  望著這怪人的奇怪背影,櫃檯小姐愣了很久,才搖搖頭,輕吐一句:「白痴。」
  「啊啊,真是太抱歉了,處理一些事情耽擱了行程,差點就忘了來了,沒想到你們都那麼準時啊!」
  嘖嘖,代替張揚傑的那傢伙,居然一點都不輸給他……子雅邊打招呼,邊將被劃破的衣服一角塞進褲裡。
  「沒關係啦,子雅學長,反正我們四個也可以聊聊大家的近況。」如此說話的自然是羽萱。或許是師大夜市就離宿舍沒多遠,她的臉吃得更圓了些,更顯得嬌憨可愛。
  子雅快速掃過也跟著站起來的柔柔、佳祈和承翰,驚訝的說:「一年不見,你們都變了好多啊!果然,大學真是一個大改造工廠。」
  佳祈的眼睛本來略嫌小而尖銳,塗了眼影後,大小似乎就突然變適當了。柔柔沒化妝,穿著牛仔熱褲不但不顯得過露,還多增幾分幹練。承翰樣子本就平凡,衣著也看不出變化,只是神色似乎跟去年比起來陰沉了點。
  大家坐定,敘舊了五分鐘後,五人突然很有默契的收束話題,沒人再發話或接話。
  良久,還是子雅開了口:「你們……應該都還好吧?」
  大家各自默默的點頭。
  至少在白天,他們可以正常的和大學同學談笑風生,羽萱甚至還在考慮一個大二學長的追求,但午夜夢迴之際呢?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黑暗之子的勢力果然厲害,警察黑掉整件事我不意外,他們畢竟怕造成社會大眾的恐慌,但在臺灣這種媒體自由到超過的地方,居然還能完全封鎖消息,將這件事情圓謊成單純的意外事件,只佔了社會版的一小塊區域,我想不佩服都不行。
  「我記得事發不久,有一個以揭發弊案聞名的記者好像想要深入追查,沒過多久,那個記者一家人去旅遊時,就莫名奇妙的連車帶人跌入太平洋,他的房子也被燒得半點不剩……
  「不過這樣也好,他們既然有承諾在先,你們只要不洩漏出去,他們大概也不會……對你們怎樣。」
  他沒說出來的是,黑暗之子在半年之內,已完全統合差點就到王蕙心手中的四大勢力,其中包括了張家的「迅雷七劍陣」、唐家、霹靂堂等暗器製作專家、蕭家劍道的三大長老,還有王蕙心旗下兼擅易容、滲透、間諜、使毒的精銳。能如此快而有效的統一,靠的不只是強悍的力量與霸氣,王蕙心的手腕與心計當然也不可少--至少現在看來,她是真的盡心盡力為黑暗之子做事。
  無論是檯面上四海、洪興之類的幫派,還是檯面下理之不清的複雜勢力,在短短一年之內,八成望風披靡,其餘兩成還想等著黑暗之子親自微笑和他們握手結盟的蠢蛋,很快的知道「摧枯拉朽」這成語是多麼形象化。
  正派的勢力雖然還在,但零星分布,平均實力低微,能像子雅敢於獨行游擊,挑戰對方首領級人物的,在台灣稀若晨星,放眼全亞洲,也找不到幾個。
  他不打算將這些形勢說出來,連自己的冒險事蹟都要忍住不大談特談,畢竟這四個學弟妹聽了不但無益於事,反而可能有害。
  「我們要不要找哪天一起去看慧瑩老師和心怡老師?」柔柔突然打破沉默。
  「嗯……這也是應該的。」羽萱附和。
  「要找高三同學嗎?我們似乎從沒同學會的打算……」佳祈問。
  「不要!」承翰截斷她的話:「我們還剩幾個同學?」
  一天之內消失二十九個學生的班級,還叫一個班嗎?
  「我想,還是我們這五個人去好了,太過張揚,只怕會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遲疑一會,子雅突然正色的說:「不過,我不是要你們逃避和那些同學見面。過去是逃不掉的。你們只要記得,替那二十九個同學用最好的方式活下去,那就夠了。我相信,這也是兩位老師最希望看到的,對吧?」
  四人默想一陣,都緩緩的點點頭。
  或許這很難辦到,畢竟那可怕的一切都已烙在他們的心靈上,但他們不得不盡力用最無愧於心的姿勢,再度邁向自己面前的那條人生路,無論那路是否崎嶇難行。
  畢竟,再怎麼惴惴不安,過去都已經過去了,沒辦法挽回,更沒辦法消滅,只能訴諸背對它,繼續跨步。
  「對了!柔柔!」子雅突然興奮的大叫:「你不是說要帶我去看政大的日出嗎?你什麼時候有空?我翹課也沒關係!」
  他的笑容也正像日出,讓每個人的心頭都為之一亮。(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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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黑暗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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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28 週四 200923:14
  • 黑暗之子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11-1
  「您……您說解了她的穴道?」王蕙心雖然大感驚訝,然而人稱已經自動變換。
  王蕙心能掌握四大族派,不僅僅是她本身的勢力龐大,「屈」的本事也不可少。
  「怎麼?」
  「您……您知道她是誰嗎?」
  「韓慧瑩,從她雙目神光深邃,英氣外發來看,是一流高手。」
  能被黑暗之子評為一流高手,的確十分不易,理論上任何人都該感到驕傲,不過,韓慧瑩眼見自己被自己的學生-至少之前是-像看商品般評價,心情十分複雜。
  「那為什麼……」
  「你以為是這個軀體的記憶讓我這樣說的嗎?」他突然一揚掌,一股凝重的力量向還在一丈多遠,倚著樹幹坐著的韓慧瑩擊去。
  韓慧瑩無法閃避,瞬間被這股力量擊中上身,然而不但沒有痛覺,之前被封的穴道都立刻被一種暖洋洋的內力解開,血脈的流動似乎也被這股力量所推動,流轉得異常快速。韓慧瑩盤坐起來稍作調息,循環一周天後,不但恢復原狀,精神反見健旺。
  韓慧瑩呼了一聲,慢慢站了起來,雙眼炯炯有神。
  王蕙心看到這種情況,大驚失色到近乎扭曲。她所用的封穴手法,本是她的獨門秘技,即使是她自己,要完全解開此招也得花好一段時間,怎有可能隔空一道掌氣就解開了?而且,經過這種封穴之後,儘管被自己解開,精神應該會十分萎頓才對,韓慧瑩血脈被封閉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怎麼不僅精神健旺,渾若無事,而且好像她之前的暗傷也不藥而癒了?
  「看到了嗎?我要放她,自己動手就好,何必要你?我不過是測試你的聽話程度而已,看來現在你還是不及格……」
  「這……我只是怕您尚未完全佔領這個身體的心靈,所以才這樣說……」
  黑暗之子不再理會真心顫抖的她,轉向韓慧瑩道:「現在感覺如何?」語氣竟是十分溫和。
  韓慧瑩拾起劍,緩緩道:「託你的福,好多了。」
  「那就好……若沒有你的催化,也不會有現在的我,是我該謝謝你才對。」
  「你該要謝謝你的手下,要不然我絕不會想催什麼化。」韓慧瑩冷冷道,心下卻在狐疑。
  「你可是要問我,為什麼我要救你?」他微微笑:「其實這麼說只對了一半。因為……你,和你的兩個學生,也未必能安全離開這裡。」
  「你想怎樣?」
  「很簡單。我剛甦醒,總該找個動手的對象活絡一下筋骨,短期之內,我能找到最適合的對象,也就只有你了。」
  「不找你的手下嗎?」韓慧瑩指著「前倨後懼」的王蕙心。
  王蕙心雖然雙眼凶光大盛,手卻不爭氣的發抖起來。
  「她嗎?」他輕笑:「她的實力雖然和你相近,不過她對我還有點用處。」
  「反正,我能說不嗎?」
  「就算你能說不,你也不會說的。」他的臉色甚至可以說是親和:「只要你能敗我一招,一招就好,我就放走你們三人,如何?很好的條件吧?」
  黑暗之子說要找個更寬闊的地方,方便所謂的決鬥,於是眾人都隨他走著。
  「他……他真的是祐達嗎?」承翰看著黑暗之子的背影,悄悄跟羽萱討論。
  「他自己不是說,什麼侵蝕祐達的心志之類的,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像惡靈之類的嗎?有這種可能嗎?」
  「反正現在看起來,也就是這樣吧?」
  
  「祐……唉!黑暗之子。」
  韓慧瑩和黑暗之子正並列走著,王蕙心只敢乖乖待在兩人後頭,大氣不敢喘一聲。
  「聽王蕙心說,黑暗之子已經有好幾代了,我想問,你和前幾代的黑暗之子有關係嗎?還是每一代都是不一樣的……靈魂?」
  「要怎麼說呢……當我在這個軀殼慢慢覺醒的過程中,我已經知道『黑暗之子』是什麼樣的一種……王者。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也知道前幾代人都是這樣,不過我並不是他們,我是獨立的個體,這麼說你懂嗎?」
  「真是難以置信有宿命傳承這種事……」韓慧瑩從不迷信,她記得從前在課堂上,總滔滔不絕向學生說很多高知識份子反而會被神棍詐騙的故事,警告他們別像那些人一樣愚蠢,沒想到自己如今遇到的,卻是最不可置信的迷信,自己還不得不相信。
  「或許就像後頭承翰、羽萱在說的,我是個惡靈也說不定呀!誰知道呢?」他一瞥後頭,承翰及羽萱連忙噤聲。
  「那麼,你將來要做什麼呢?」
  「做什麼?該不會是問我的理想職業吧?」黑暗之子笑道,那笑容和從前的祐達也沒什麼兩樣。
  「如果你還是我的學生,我就會問這個……」
  「可惜不是了。」他冷冷一句堵住韓慧瑩的話頭,又輕鬆的答道:「以後?就做那些壞蛋會做的事啊!像是統領、征服一類的事。」
  「至少現在亞洲最強大的地下勢力,非你莫屬了……」
  韓慧瑩儘管封劍已久,也知道近來四大家族已掌握各種黑道的產業,諸如販毒、賣淫、軍武一類,其下更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強悍實力。王蕙心這次一舉除掉其他三派的龍頭,各派的實力雖然會略受影響,但整合後的整體力量只會更強大。黑暗之子既然已經牢牢掌握王蕙心,接收這股勢力自然易如反掌。
  「那也要打敗你才行呀……嗯,這裡看起來滿適合的,就這裡吧!」
11-2
  星垂,平野闊。
  黑暗之子理論上該是第一次來到天藏山區,找尋較寬闊的地方卻幾乎不加思索,彷彿比事前細心勘查此地地形三個月的王蕙心還熟似的。
  從一條完全被兩旁群樹合圍籠罩的小徑穿出,眼前竟是一片數百平方公尺、沒什麼起伏的空地。空地離山腳似乎不高,稍微突出於整片山勢。空地周圍有樹葉稀疏的幾棵高樹,月光點點灑落。地上唯有不規則散落的幾根樹枝。
  「你滿意這個場地嗎?」黑暗之子問。
  「在這種地方戰鬥,當然痛快。」韓慧瑩突然一笑:「不過,你應該會比我更痛快。」
  「怎麼說?」
  「從你剛剛解開我穴道露的那手,你內力霸道強悍的程度,已經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嗯,除了內力這個名詞,我真不知道如何稱呼你的力量。所以,選擇在空曠的地方戰鬥,我想最能發揮你的實力吧?」
  「既然你早就知道,那你為什麼還要答應另找一個空曠的地方決戰,而不直接在那處桃花林動手?」他微微一笑,看不出他的一絲心緒。
  「反正我也沒把握可以用速度在叢林取得優勢。通常,內力和速度的增長成正比,你的速度與反應恐怕也在我難以預料得到的地步。既然如此,在哪裡不都一樣嗎?」韓慧瑩又是一笑:「再說,容得我不答應嗎?」
  「說得真精準。」他輕輕撫掌。
  「別忘了在日落之前,你是誰。」
  「不過是個軟弱的殘喘吧……」他淡淡道。
  「我偏偏愛這群弱小的孩子們,他們如果不弱小,也用不著我保護了。」韓慧瑩突然想到一點也不軟弱的凱翔,心中不禁微微一痛。
  黑暗之子觀察到了:「又想到你所謂的『孩子們』嗎?戰前心神不定可是大忌唷!我可不希望第一次活絡筋骨的機會隨隨便便就浪費掉了。」
  「如果沒有這些常常讓我生氣,又讓我不得不照顧的傢伙,早在你隔空拍開我穴道的那一刻,我就該用盡全力逃跑了。」
  一看即知,鬼神之鋒,不是凡人可以抵擋的。
  甚至,當王蕙心偷偷告知班遊的事時,她也可以順理成章裝做不知道,但她還是跟來了。
  儘管,她什麼都阻止不了。
  「這齣戲的結局,你我心知肚明,那麼……你後悔嗎?」
  「怎麼突然多嘴起來……不後悔。」在唯有星月的山,唯有星月的夜,韓慧瑩的眼光更為澄亮,直比星月。
  「害怕嗎?」
  「害怕,但不後悔。」她緩緩拔出劍來,凝視著劍刃倒影中臉上的道道溝渠:「我師父以前常常跟我說,劍者無悔。」
  
  沒有多餘的謙讓,韓慧瑩短劍已到黑暗之子胸前三寸之處。
  他右臂微抬,食、中二指伸出,與她的劍尖分明還差兩寸,她的劍不但刺不進這兩寸之間,接觸瞬間馬上有股巨大的破壞力量強悍震來。
  卸開,再刺。
  這次是眉心。
  一樣的食、中二指,這次卻是無法進入的四寸之間。同樣無法進入,反震力量更加強悍,她吸氣吐聲,立刻拋物線般的縱出三尺,然而她的虎口已經幾乎要被震裂開來。
  「好強……」她縱落至地時,右腳逆時針向地一掃,地上幾根樹枝急矢般射向他。
  這些樹枝經過韓慧瑩的腳力灌注,殺傷力已不下於強弩所發。他改指為掌,只一翻手,樹枝彷彿被一雙巨手用力掐握,崩裂成粉。殘粉雖細,卻一點都沾不到他身上任何一角。
  不待他粉碎枯枝,她早已再度撲上,腳步不斷向他繞圈游移,然而每遞一劍,看似虛招,卻都是灌注真力的致命殺招。
  即使是練出劍氣的蕭,對這捉摸不定的快劍尚且不敢大意,黑暗之子卻是臉帶微笑,左翻掌,右翻掌,向左劃出一指,向右微微前戳,幾乎無一成招,卻聽得一連串細小卻低沉的「杜」聲連響,韓慧瑩的攻勢竟被一一化解。
  驀地韓慧瑩使招「巧女旋舞」,左上向右下斜切,順勢旋身由右下迴切左上,一招兩式,是功守兼備的奇招。黑暗之子輕笑一聲,右掌掌力竟瞬間增大數倍,將韓慧瑩的劍勢向左硬扯,又改左為下,印向她後背空門。韓慧瑩一招「鳳點頭」,往右前方撲倒。
  「碰」的一聲,黑暗之子手掌離地尚遠,竟炸崩一道掌印,掌上五指清晰入土,沙土瀰漫。
  涼風習習,韓慧瑩卻已是一身熱汗,頭上白氣若隱若現,這是內力催發到極至的徵兆。
  然而黑暗之子還是輕鬆以對。
  只怕連一成的力都沒用到。
  黑暗之子四周,已佈滿或深或淺的腳印。越靠近黑暗之子,腳印越少,到他方圓一尺之內,只有幾道淺淺的印痕。
  「還可以嗎?」
  「……」
  「那……我就再加強囉!」 
11-3
  子雅凝神一看,發現那兩具漂浮物,竟是兩個全身溼透的女孩。她們一動也不動的隨湖水流動而飄動。唯有幾絲叢林篩進的月光,實在看不出她們是生是死。
  子雅顧不得自己身懷重傷,將石麟暫且擱下,隨手擲出幾根枯枝,提氣一躍,以枯枝為借力,掠過湖面,將兩個女孩拎起帶回。
  返回湖岸時,由於兩人泡在水裡很久,全身溼透,重量大增,到最後一步時,子雅已支撐不住,只好以巧勁將兩人安穩推至岸上,自己可就沒那麼幸運,全身直接栽進水中。
  「唔……早知道不要逞強,一次接一個上來就好了。」好不容易爬上岸,他擠擠衣褲,一邊喃喃怨怪自己,一邊打量這兩個女孩的狀況。
  其中一個女孩,眉毛雖然平舒,但眉心仍有淡淡的皺紋,雙頰也稍微凹陷,可見她暈迷前一定受到極大的驚駭。另一個女孩特別吸引子雅的注意,她個子嬌小,整體看來讓人覺得俐落清爽,臉的神態則是平淡中帶有隱隱的堅毅,此時她雙眼雖然緊閉,他卻好像能看得出,這雙眼張開後所顯現的活力與果決。
  當然,第一個女孩是佳祈,另一個是柔柔。
  當時兩人一同墜崖,不是出於意外,而是出於柔柔的急智。
  柔柔在隼自在的說明「遊戲規則」時,就不斷思索逃難的辦法。逃到石樑前她早一直默記路線,她記心不差,又深富一般女生缺乏的方向感,推算出石樑下方很可能就是翠柳湖,她便當機立斷,在佳祈耳邊說了句「想逃,就聽我的」後,馬上將她抱跌到地上,順勢滾下山谷。
  如果在場的不是隼,而是張揚傑、蕭或王蕙心任一人的話,一定能憑他們的內力聽到柔柔的悄悄話,進而起疑將她們攔住,碰巧隼幾乎沒內力可言,才能奏效。
  或許是上天眷顧,她們摔落的過程中,竟沒遇上任何突出的岩塊,正好垂直落進翠柳湖。然而,儘管有湖水承接,她們還碰巧是衝擊力最小的垂直落下,那衝擊力量仍足以將她們兩人震暈,隨即不醒人事到現在。
  「似乎有點腦震盪,有瘀血堵塞住腦部血管,看來得趕快打破這些血塊,要不然腦袋缺氧過久,有生命危險……以我現在的能力,也不可能來得及帶她們兩人上醫院,看來還是要我助他們一臂之力了。」子雅心念一定,將她們扶起,背對著他盤坐,隨即將雙掌抵在她們背的中心,將內力緩緩而均勻的傳進她們體內。
  遠處那股可怕的氣息越來越強烈了。
  它根本是隻史前巨獸,不斷在增大,不斷在吞噬老師的氣息……子雅不敢再胡思亂想下去,連忙收攝心神,專心默運內功。自己真力已經剩下不到三成,衝破兩人的腦內瘀血已經很勉強,心猿意馬只會讓自己走火入魔。
  這次運功治療他人的凶險,甚至不下於刀劍相拚。
  「我們……各自加油吧……」
  黑暗之子反守為攻,明明是閒步似的一腳,剎那間竟已橫越四丈,瞬間搶進韓慧瑩劍光之內。她在他將動未動的那一毫秒間急退兩步,一招「舉案齊眉」,向他雙臂橫削,攻守互見,反應快到毫巔,誰知他絲毫不懼,竟以右掌直擊劍鋒,她不及撤招,全力刺去,左手同時並指,向他臂彎斬下。
  兩力交鋒,更沉的「杜」聲大作,韓慧瑩以右腳踏地卸力,地面竟無法完全接收這股力量,數片土塊暴起。
  韓慧瑩連退數步,虎口迸裂。
  他不但能以掌力輕鬆擊潰我劍中灌注的真力,我左手斬上他臂彎,居然就像劈在鐵板上,不,鐵板也沒那麼堅硬……韓慧瑩不禁懷疑眼前這人,到底是神?是鬼?還是比神鬼都要強悍的怪物?
  「單純以力服人怕你不服氣,我們來比比招式吧!」此話剛完,他又欺進身來,轉眼間已變了十七招不知來歷,但肯定都是武林一流的精妙招式。
  這些奇招當中,不只有掌法、拳法、爪法和指法,甚至像劍式、刀法、槍訣以至於斧劈,他使來卻也毫無障礙,彷彿這些招式原本就最適合雙手運使,甚至拿兵器使都沒像他那麼順手。黑暗之子信手拈來,彷彿隨手創招,卻又好似苦練多時一般,招數流轉快到匪夷所思,暗藏內勁更彷彿無可限量。
  韓慧瑩只能運起劍光護身,根本無暇遞劍。只聽鐺鐺之聲連響,尖銳刺耳。說是連響,承翰及羽萱根本聽不出中間有任何喘息,高明如王蕙心,也只能勉強聽出幾處空隙,但那聲音的縫隙卻無一不被回音所補滿,而且那些空隙根本也不足以讓任何人緩出手來攻擊。
  「如果現在韓慧瑩是我,我能擋幾招?三十招?十招?不,在旁觀看遠比真正動手要看得清楚,下修的空間還很大……」
  突然她一聲驚呼:「這招直進中宮,真力外放卻暗藏多道後勁,莫非是傳說中的『亢龍有悔』?啊!又突然變成左扣肩井穴,右擊胸肋,這是什麼招?如果是我,我來得及變招嗎?」看到此處,王蕙心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韓慧瑩發力後退,右手劍斜削他手指,左手要扣他腕脈,誰知他索性讓腕脈被扣住,掌力竟完全不受影響,還是洶湧的撲來。她略微側避,卻不能完全避開掌勁,被硬生生擊出兩丈,震倒在地。
  短劍摔到一旁,揚起一陣不小的沙石,劍鳴嗡然,彷彿是在哀悼。
  兩名學生同時驚呼一聲,隨即摀住嘴巴,不敢作聲。
  「你,就只有這樣了嗎?」
  「怎麼……可能?」
  她手一撐地,又爬了起來,逕自撿起劍來,拍拍身上和劍上的塵土。
  「如果我就這樣而已,你一定會很失望吧?」
  黑暗之子凝視著她,她也報以一樣的眼神。
  無懼,無憂,漆黑卻明淨。
  「很好。」
  「很好。」
  月色蒼白。
  承翰及羽萱互相對看一眼,臉色都是蒼白。
  儘管是王蕙心這樣的人物,也深覺驚心動魄,她覺得自己現在的表情變動,一定比二十多年來加起來都要多。
  「現在我們都試探得足夠了吧?是時候結束了!」韓慧瑩抹去嘴角的血,揚劍。
  「謹聽尊命。」
11-4
  黑暗之子與韓慧瑩決鬥至今,只不過半小時。
  武俠小說描寫戰鬥,動輒數個時辰,甚至從日到夜,由夜至日,其實真正的高手,幾招之間就能知道對方的深淺,勝敗關鍵,往往也在電光石火間。
  儘管只是半小時,於黑暗之子已經太長,只因他想多熟悉自己的身體,韓慧瑩才能活到現在。
  對韓慧瑩而言,這半小時比半天還長。之前黑暗之子那打通血脈的一掌,幾乎讓她重回沒動手前的體力水準,然而,在剛剛激烈的過招下,竟有油盡燈枯之感。剛剛擊中左胸的雄厚掌力,儘管卸避一半,仍然震傷了她的心脈,更讓她的情形雪上加霜。
  這麼險峻的狀況,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
  很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黑暗之子緩緩抬掌,輕吐一口氣,此時,他的右掌竟憑空浮現出一股黑氣。
  一片漆黑中,這黑氣竟讓四周好似變得更明亮了。
  這黑氣又似乎不是氣體,因為氣體不可能聚而不散。
  這不斷增生的極度暗黑更像是……光?
  「可視靈波?」韓慧瑩和王蕙心同時叫道。
  宇宙萬物,只要有能量,就會依波長長短不同散發不同種的光線,然而,絕大多數肉眼看不見,只有極小部分的能量區塊才能發出可見光,例如太陽或星光。近乎奇幻的傳說中,神、鬼、精靈和極強的人類,都能自在發出各種色彩的能量,這就是「可視靈波」。這種能量的可怕,想想將電子螢幕的輻射集中放射出來,就可略知一二。然而,從沒人把這種事當真過。
  現在想不當真也由不得人。
  黑暗之子腳下的土地竟自己開始輕微的搖動。
  不,是被這股怪異、不可置信的強大所震撼。
  承翰及羽萱不自覺的一直後退,直到只能看見那對峙的兩點人影的距離,才敢停下。王蕙心也不去阻止他們,反正只要韓慧瑩一死,捉回兩個小孩還不容易?
  她也開始默運內力,免得貪看這場驚天之戰卻害到自己。
  完了,真的完了。
  還有什麼可以抵擋他?
  傳說寫得再唬人,都沒有真的站在他面前來得可怖。
  越女劍法?就算阿青祖師復生,也是一死吧?速度再快,也敵不過貨真價實的強悍。
  他打算用全力了。
  他剛剛根本使不到兩成力,我已經被他耍著玩,就算我的內力現在強一百倍,也未必可以……
  對了!還有那招!
  可是……我用得出來嗎?
  二十年前,石壁上的字,異常清晰的浮現在我的腦海。
  「感謝你,那麼看得起我……」韓慧瑩突然大笑出聲。
  「現在……你們感覺怎麼樣?」子雅問剛剛醒轉的兩人,臉色幾乎要比剛被打傷時還難看。
  「好多了,不過另外有一種沉重的感覺……」柔柔注視著他誠懇的雙眼,倒沒注意他一旁擺著的怪劍。
  「我也有這種感覺,是怎麼回事?」不知道是不是夜風吹到她還潮濕的身體,佳祈的聲音猶帶顫抖。
  「那個啊……是你們的老師正為你們戰鬥。」他的雙眼竟泛起淚光:「當然,她也是我的老師。」
  月光冷,殺氣更冷。
  比黑還濃的闇光幾乎已將黑暗之子完全裹住,地裂的範圍,也不斷以同心圓的方式向外擴展。
  「武承一脈,萬武歸宗……」韓慧瑩只是喃喃念著這句似咒非咒的話。
  「她在念什麼?」連王蕙心都摸不清頭緒。
  突然,韓慧瑩竟散發出跟剛剛截然不同的一股氣勢,雖然她身上並沒發出任何光,王蕙心仔細凝視下竟發現,她週遭的氣流開始有不規則的擾動,她腳下土地竟也開始在震動。
  四人的命運,武林的未來,盡在一招。
  「絕冥‧弒天!」黑暗之子大吼一聲,千萬虎嘯破閘而出。
  黑氣砰然爆發,如八爪惡龍撲襲而來,所到之處,土石狂走,枝葉盡碎。
  連夜空都彷彿被這黑龍怒鳴所懾,星月無光,萬物失色。
  「人之訣‧劍武!」韓慧瑩大喝一聲,揮劍衝出。
11-5
  「結束了。」子雅仰頭。圓月依然清澈。
  「什麼結束了?」佳祈疑惑。
  「結果怎樣?」柔柔大致猜得出他在說什麼。
  「唉!」
  交會的剎那,承翰、羽萱、王蕙心不約而同向叢林小徑逃去。
  交會的剎那,大崩壞。
  震耳欲聾,彷彿數顆炸彈就在耳邊引爆,連王蕙心都耳鳴了一下,學生更不用說。
  沙土彌天。
  這裡少有樹木,幾乎都是岩塊,是剛剛的衝擊,讓這裡的土壤化以百萬倍的速度完成。
  儘管已經逃入樹林,鋪面而來的砂石還是將他們打得辣辣作痛。
  過了許久,才隱約見到有兩個人影在沙霧之中。
  兩人中間,竟多出一個隕石坑也似的大洞。
  再過一會,可以看到坑洞的四周佈滿了或深或淺的裂痕,其中又以他們面前的那道最深,深度近三尺。
  又過一會,沙土才逐漸散去,兩人的身影終於完全浮現。
  韓慧瑩臉上泛著紅光,劍還緊握在她手上。
  黑暗之子臉色似乎有些蒼白。
  他衣衫左胸地方的裂縫,雖然只有淡淡一道血痕,已經非常怵目驚心。
  「武癡,近神的神人。」他沾沾自己的血,不在意似的說:「根據我與生俱來的記憶,武癡絕學不但已經失傳很久,而且,現在的人的武學根基,也沒辦法用得了,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你與生俱來的記憶難道沒跟你說,武癡是個很愛到處留招的怪人?
  「十幾年前,我攀登臺灣最險峻的山脈--奇萊山脈,在一個山洞的石壁上,剛好看到武癡以指刻畫的『武』字。我那時很興奮,不眠不休參悟了三天,直到終於有了心得,一使出來,只聽到轟隆轟隆的聲音,我就不醒人事了。一醒來,發現山洞已經被我砍塌了一大半,我則是因為駕馭不住這種可怕的力量,當場昏了過去,好險亂石都剛好沒壓到我。
  「我想,或許是因為當時我只是想小試此招,沒用全力,所以經脈沒損傷太大,只是全身乏力而已。從此之後,我都沒有想習練此招的念頭,因為我知道,我的內力再練一百年都不夠這一招。」
  「現在,你又怎麼能使出來了呢?」
  「運氣吧?或是老套一點說,是我的潛力被激發了吧?」
  「總之,是我輸了。」黑暗之子乾脆的說。
  「你?」韓慧瑩吃驚的望著他,一會兒後才接道:「你也真痛快。」
  「您……」王蕙心已趕到他身邊:「您應該沒受內傷吧?」
  「你真會問話。其實你是想問我為什麼不解決她吧?」黑暗之子淡淡道:「我雖然只有皮外傷,輸了一招就是輸了,剛剛我是這樣說的吧?」
  「可是……」
  「願賭服輸,你覺得很蠢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有沒實力的小人,才會選擇逃避事實。黑暗就是黑暗,用不著欺詐……這樣,你了解?」
  「是。」
  「黑暗之子,你放我和我的學生走,應該不會只限於今天吧?」
  「當然。」
  「應該不會只限於你不主動出手,你的手下出手則不計吧?」
  「當然。我不喜歡鑽漏洞。」他微微一瞥王蕙心,她只能誠惶誠恐的點頭。
  「我相信你,多謝了。」
  「不客氣。也謝謝你,讓我筋骨動得那麼暢快,我想應該是歷代黑暗之子最暢快的熱身吧?」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往小徑走去。王蕙心怨恨的看了韓慧瑩一眼,便匆忙的去追他越走越快的腳步。
  「老師贏了。」
  「所以……是我們以後都安全了嗎?」佳祈儘管聲音顫抖,仍掩不住那股興奮之情。
  她當然不會到現在還在討厭韓慧瑩。
  「真是這樣嗎?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你要哭?」柔柔細心的察覺到,子雅的肩膀在抽動。
  
  「你們都可以走路了吧?那就出發去找他們吧,否則就遇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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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 05 週二 200920:25
  • 黑暗之子第十章


第十章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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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月 15 週日 200919:01
  • 黑暗之子第九章


第九章
9-1
  韓慧瑩一出劍,凌厲之氣暴漲,彷彿寶劍一出匣,立刻大放光采,和對張揚傑時大不相同。她深知,心理戰對蕭已經無用,唯有釋放全部實力才有取勝之機。
  蕭以最適意的姿勢站著,以不變應萬變。他的周身似乎全是破綻,然而,千萬破綻反倒讓人不知從何下手,連成一片堅不可摧的盾牌。
  韓慧瑩縱出之際,劍尖已直指他的眉心。她見他仍沉靜以對,臉上微現訝色,卻還是一招「白虹貫日」,直取他的眉心。
  依照武學常識,絕不會有人如韓慧瑩般,不僅率先出手,還用如此普通的招式,若真如此,也一定還有其他後著或變招,她卻似乎真要一劍就穿過他的眉心,直到他的方圓一尺之內,她都沒有變招的意思。
  面對如此近乎愚蠢的攻擊,蕭反而也面露異色,瞬時拔劍出鞘,正面迎擊。
  「鏘」的一聲,震得在場學生耳膜隱隱生痛。蕭微退一步,韓慧瑩則藉反震之力往後飛去,在一株桃樹樹幹上停下,一蹬,又如炮彈般衝向他,絲毫不給他半分喘息機會。
  「哦?」蕭輕嘆。一招「鬼輪斬」,由下往上斜切。韓慧瑩輕沾他的劍鋒一下,便改直刺為橫斬,變招速度之迅捷,別說在場的學生只能看到一團刀光劍影,聽到一連串清脆的叮鈴聲,即使是一流高手,也只能粗略看出韓慧瑩已在一瞬間變了七招,而蕭以一招擋過七招,但確切招式就看不出來了。
  越女劍法據說乃春秋越女阿青所創。她不識之無,劍法全脫胎於自然,無跡可尋,唯一的特點就是「快」字。傳說她大破五千甲兵,他們的兵器全被擊落,無人能擋,也無人知道是怎麼被刺中的。後人儘管新創了許多精微的招式變化,但「快」這一字卻反而不受重視。
  韓慧瑩師承宋代韓家一門,卻反而透過《吳越春秋》等記載越女軼事的典籍,自悟出越女劍法的精要。與張揚傑一戰,雖然體力消耗不輕,也讓她重新找回劍藝,現在的她,可說是世界超一流的劍法大家。
  此時韓慧瑩手腳已施展開來,將蕭包圍在一圈劍網之中,而她便在他的身邊快速游走著,襯上落花,遠看真像是仙子在翩翩起舞。學生們知道不可能逃,便專注的看這場恐怕以後都沒機會見到的對決,見到韓慧瑩似乎佔上優勢,心中都不禁暗暗叫好。只有祐達似乎還沉浸在剛剛的痛苦中,根本沒抬起頭看他們一眼。
  「好!」蕭原本死氣沉沉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紅潤,那是興奮的徵兆。他運內力於長劍,硬是震開韓慧瑩,讓她無法再如此密集的攻擊,隨即使一套「亂劈風」刀法,擴大自己的攻擊圈。這套刀法雖然常見,但能像他使到氣勢凜然、生風刮人的可沒幾人。韓慧瑩稍做試探,立刻被一股強悍的力道盪開,便不再硬闖,退開數步,轉攻為守。  
  蕭的劍法向以橫霸制人,見韓慧瑩無法欺身,他大吼一聲「岩崩」,當頭劈下,韓慧瑩見勢無可避,橫劍接下。劍鳴嗡嗡大作。學生們不僅耳膜生痛,心臟似乎也被擠壓著,十分不舒服。
  韓慧瑩見不能討好,驀然右腳橫踢,掃起大片落花,襲向蕭的雙眼,趁勢一個「細胸巧翻雲」身法,退到兩丈開外。
  蕭不慌不忙,俐落一道「燕迴斬」,盪開所有殘瓣。即使是柔弱的花朵,注入韓慧瑩的內力後,打在蕭的劍上竟也錚錚有聲。
  「你的內力……在女人中很少見。」蕭淡淡道。
  「誰說女人就不能練內功呢?現在我看男人練內功的也很少了。」
  「子雅誘我出手,後發制人;你是直接出手,先發制人……你們兩個不一樣,卻又一樣。」
  「剛剛的交戰,想必你我兩人都很清楚對方的實力了。拿出你打敗子雅的招式!」韓慧瑩喝道。
  「你的氣力不支,才要激我,是嗎?」
  「就算你知道又怎樣?反正你就算想拖戰,也由不得你。」韓慧瑩心下一凜,語氣仍是毫不相讓。
  「我也喜歡速戰速決。稱你心意,又有什麼關係?」蕭劍尖拄地,殺氣收斂。
  「那就多謝了!」韓慧瑩投以敬重的眼神,屏息觀察他的動態。
  蕭的殺氣瞬間消失,學生們的壓力頓時也完全不見,由於太過突然,他們就像太空人在外太空被剝掉裝備一般,瞬間有種難受的膨脹感,隨即他們雙腳一軟,紛紛跌坐到地上。
  韓慧瑩從沒看過能將如此強烈的殺氣瞬間收回的人,心下大驚,連忙叫道:「大家再退後!」他們連忙跌跌撞撞的散躲到幾棵桃樹後。
  即使是在這個時候,他們也沒有一絲逃走的念頭。他們的注意力早已全放在對峙的兩人身上,竟將逃念掩蓋住了。
  「請。」韓慧瑩舉劍。
  「請。」蕭揚刃。
9-2
  一瞬間,不,是半瞬間,韓慧瑩劍鋒已至蕭周身一丈內。
  在學生的腦海,完全省略兩點之間的移動過程,在他們看來完全是瞬間移動。
  突然,激風大作,氣勁狂掃。
  他們只瞥見韓慧瑩憑空停頓在蕭的一丈前,隨即被一大片受風竄起的落花殘葉遮住視線,打得他們隱隱作痛。他們又連退了好幾步。
  「喔!」也不知是誰發出讚嘆似的驚呼。
  現場只有眾人的呼吸聲,以及啪沙啪沙的枝葉落地聲。除外,一片死寂。
  塵埃終於落定。
  眾人屏息,凝視遠處兩人。
  兩人依舊對峙,雙雙站在和風暴發生前幾乎一樣的位置上。兩人臉上都泛出紅光,是真氣運行到極致的徵兆。
  劍上有血。
  「剛剛……是劍氣嗎?」好一會兒,韓慧瑩才開口。
  「是。」
  「沒想到傳說中的劍氣,竟然能有這樣強悍的力道,我今天是第一次遇見……子雅真的讓你使出這招嗎?」
  「我以此招敗他。」
  「看來這些年的歷練,他又更上一層樓了。」韓慧瑩欣慰的微微一笑。
  「我也從未見過,一個女人能將劍法發揮到這種境界……能破我的『裂浪擊』。」
  蕭的嘴邊開始滲血,灰衣的胸膛部份也漸漸染成極其詭異的醬紅色。
  他劍上被韓慧瑩的劍勁衝破的孔洞熱煙猶飄。
  「只怕會有這樣的結果,也不全是『火鳳絕鳴』的功勞。你和子雅決鬥後,想必就已經有暗傷了吧?唉!如果不是要保護學生,我實在不願勝之不武。」
  「總之是我輸了,走吧。」 他的神態十分平靜。
  他單膝跪下,不再多說。
  也沒法多說了。
   
  「你……你是我的對手當中,唯一稱得上是真正的武者的人。」即使他是敵人,韓慧瑩也不禁肅然起敬。
  刺中他的一瞬間,她甚至有留手的念頭,然而劍勢太強,已難收回。更何況,她身繫四名學生和一名老師的生命,也不容她感情用事。
  「沒想到現代武林還有這等人物……為虎作倀,何必呢?」她喃喃道。
  「贏……是贏了嗎?」承翰在樹後小聲說,語氣還有些顫抖。
  「贏了啦!可以出來了。」韓慧瑩聽見了,心下一笑,將他們喊回。
  學生和王蕙心慢慢返回,偷偷觀望彷彿雕像的蕭。儘管他已死,彷彿還有餘威似的,讓他們不敢直視。
  「老師……你沒事吧?」羽萱問。她之前雖沒很喜歡韓慧瑩,倒也不像惠玲、伊帆那樣深厭,現在韓慧瑩更成了救星,關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有些累而已。」韓慧瑩微笑道。
  「結束了吧?」惠玲淡淡的說。
  「我想是吧!出路快要到了。」
  「是嗎?」
  韓慧瑩驀然回頭。
  厲掌突至!
9-3
  這一掌來得無聲無息,竟不帶一絲殺氣。聲至,掌亦至,且時間算得妙至毫巓,即使韓慧瑩使劍阻擋,這散發寒氣的掌氣必先印上她的胸膛。
  韓慧瑩大驚,縱退一步,右足踢其腕部的「勞宮穴」。那人變招更快,已反掌為擒拿,欲斷她腳踝。她立刻收足,一招「分花拂柳」,畫出劍圈,亦攻亦守,想要將那人逼退。那人卻不懼怕,著著搶攻,宛若她手裡拿著並不是劍,只是根樹枝罷了。
  韓慧瑩手上雖有武器,然而激戰過後,氣力嚴重不繼,而此人掌法之奇詭前所未見,又挾帶莫名陰冷的寒氣,讓她無法充分施展手腳。
  那人輕笑一聲,攻勢再催,彷彿於劍光中悠遊跳舞般,使一招「陽關三疊浪」,竟是存心擊向劍鋒。韓慧瑩不敢大意,決定以守為先,橫劍欲擋。那人也不換招,左掌拍上劍鋒,竟毫髮無傷,反而還以陰勁吸住了劍。那人右掌也沒閒著,從劍鋒不及處潛進,籠罩韓慧瑩諸多要穴。
  韓慧瑩不得已,左掌運足內勁,迎向那人的右掌。接觸剎那,韓慧瑩便覺一股陰寒之氣絲絲襲來。一般人的內力,總是不絕輸出,這人卻能將內力凝成一線,單點突破,可發可收,讓人防不勝防。韓慧瑩體力若沒消耗,還有能力阻擋,現在她的內力只怕不及五成,只覺那人的氣勁已延左臂心經一脈滲入,如浸寒冰。
  驀然那人左手鬆開,竟翻入劍圈之內,直擊韓慧瑩胸口。她不及反應,「碰」的一聲,被擊出三尺之外。
  「唔……」韓慧瑩想嘔血,竟嘔之不出,這積鬱難發的感覺比吐血三升還要難受。她不禁跌坐在地,一坐下,任她在掙扎也爬不起來了。
  「你的天突、璇璣、神藏、靈墟四大要穴都被我以寒氣封住,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沒人可以解除。你也不用試圖用內力衝開它,我可不是張揚傑,自恃武功,讓你有可趁之機。即使我知道你體力剩不到五成,剛剛一樣是全力以赴。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還能跟我過到三十招開外,我本以為偷襲之下能一擊得手的。」
  「果然……是你。」
  「哦?為什麼這樣說?照理來講,你應該是說『為什麼是你』才對呀?」
  「因為我早在懷疑你。」
  「哦?願聞其詳呢!」
  「你的易容術的確很高明……我之前還以為這種技術只是傳說,根本不可能有人能變成另一個人卻不被發現,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
  「多謝誇獎。既然我像你說的那麼高明,你又是怎麼注意到的?」那人饒有興味的看著她。
  「因為你有兩個地方很奇怪。」
  「哦?」
  「其實應該說,因為那兩個地方沒什麼異狀,才讓我覺得奇怪……那時你身上都有擦傷,卻有兩個地方沒有。第一是你的鞋子,居然沒有新的刮痕;第二,也是最讓我注意的地方,你的臉也沒有任何擦傷,這很不合理。」
  「鞋子部份的確是我疏忽了,畢竟那時我是臨機應變,一時沒想那麼多。」那人點點頭:「至於臉的部份,儘管現代製作人皮面具的技術已較從前進步許多,甚至精細到可以做出很自然的表情,只差做不出太誇張的表情就是了,然而,我還是沒把握能畫出能騙過你眼睛的傷口。」
  「難怪之前你總是笑臉迎人,就算是驚怕,應該是裝作害怕的樣子才對,可是你也顯得很鎮靜的樣子……後來學生告訴我他們被逼著自相殘殺的事,那個人有學生的名單也就算了,居然還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除非是曾經近距離觀察他們很長一段時間,否則不可能單靠偷取學校資料就能辦到。」
  「要打進他們的生活圈,比起潛伏到別的組織竊取情報,也容易不到哪去。年輕人對老師總有莫名的反抗感,除非真的好到沒話說,否則很難突破他們的心防呢!哈!我想同樣是老師的你,應該深有感觸吧!」她露出一抹微笑。
  是冬陽般的微笑。
  也是神祕的微笑。
  「像你這樣傷害學生的人,還有資格叫老師嗎?王,蕙,心!」
  王蕙心輕笑一聲,俐落的剝掉臉上面具,隨後出現的,是一張樸實無奇的臉。
  「蕙心已亡,我的名字早告訴你了。」她覺得現在連咆哮都顯得有氣無力的韓慧瑩好笑極了:「我本來就沒有以老師自居呀!可笑的是,你平常一直對我說,你對學生多麼盡心盡力,說什麼他們沒辦法找到比你要好的老師了,可是你的學生好像比較喜歡我這個假老師呢!」
  「虛偽只能騙過一時!」
  「我本來就沒有要欺騙他們到永久啊!反正我偽裝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倒是你,有沒有別的問題想問我呢?我可是故意留下你的命唷,要不然依照我以前的作法,你還能在這邊大呼小叫嗎?所以好好珍惜你剩下的時間吧!」
  「為什麼?」
  「為什麼什麼?是問我為什麼要對付這群學生?是問我為什麼學生隱瞞你班遊的事的時候,還要偷偷告訴你?是問我為什麼不四人聯手將你擊倒?還是要問為什麼我要留下你的性命?」
  「我都想問。」韓慧瑩冷冷道。
  「好話不說第二遍喔!」  

 


 


9-4
  「我等待今天已經好久了。其實除了你之外,在台灣根本找不到有資格與我們為敵的人,我們其實不需要顧忌什麼,只是我這個人行事謹慎,總想等到最佳的時機再行動。
  「剛好兩個禮拜前,佳祈向我提出這個計畫,還叫我不要告訴你,還有什麼地點比在這種深山野嶺下手還要好呢?他們也不出我所料,不但接受我提出的地點,還讓我處理行程的問題。一個禮拜前,我已經探勘好地形,和他們商討好他們分駐的地點,由張揚傑作先鋒,其他兩個人只要待命就好了。
  「到天藏山區之前都如我計畫。我沒想到的是,凱翔居然把你給氣走了,我原本是想讓你和張揚傑對上,由我將學生帶到隼那兒的。那時我真有點怕張揚傑殺得太起勁,之後隼就沒得玩了,好在你還是及時趕回來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原本的『大逃殺』名單雖然少了,剩下來的人居然還剛好成對呢!哈!你可別氣,這點可不是我安排的。
  「我將學生帶走後,就偷偷通知隼趕來攔截我們,雖然我早就在學生們身上噴了留步香--也就是他們說味道很棒的防蚊液,我還是怕他不能及時掌握到我們的正確位置,所以我就放了好幾顆煙霧彈,一方面拖慢全體速度,一方面讓他看到。好死不死,他的飛刀居然瞄準我射來,我又不能用輕功閃躲或徒手接住,所以我只好假裝摔下石樑,跳到另一個山徑裡。這時我已知道張揚傑死了--他們三個人身上我都裝有竊聽器,便等你追蹤過來發現我。我原本以為應該是你和隼對上,甄心怡卻早一步犧牲自己。
  「好在接下來就沒什麼變數了。蕭的追蹤能力無需我擔心,省了我思考如何在你面前傳訊息給他們的麻煩……行動至今大概就是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嗎?」她用向學生提問的語氣結束這段解說。
  「聽你這麼說,其他三個人都不知道王蕙心就是你?」
  「聰明!不愧是能想到我的身分的人呢……我之前只跟他們說會用信號器之類的東西隨時監控學生的情況,他們也不知道我用這個身份潛入學校。他們三人儘管各霸一方,但對我還算信任,一點也沒疑心。隼臨死前還是認出了我,我猜是因為發覺到我暗施掌氣小小震歪他的鎖鏈槍了吧,他對自己的準頭可是很有自信的呢!那時他叫得可真淒厲呢!好在他沒喊出我是誰,要不然事情可就沒那麼順利了。」
  「原來他那時慘叫的對象,不是我,是那時在我背上的你……所以,你是故意要他死的?難道你之所以故意讓他們一個一個出現,是為了……」
  「聰明!一點就通呢!哈!我記得那時學生們都在互相看誰才是抓扒仔,完全沒想到那個可惡的洩密者,就是他們最喜歡的、口口聲聲說會保守秘密的蕙心老師……說服他們很簡單,還是蕭自己說不要一起出手的。他們都自恃武功,要他們出手對付一群小鬼頭已經夠不光采了,他們當然不會想一起出現。要不是有『東西』可看,他們根本不會親自來
  「我們四人自六代以前就互為聯盟,雖然第一代之後便沒有主宰,四家關係一直相當密切,可說是同進同退,一直到這一代也是一樣,所以他們都不會想到要防範我。儘管如此,我還是沒把握能毫髮無傷的將他們三人一次除掉,尤其是蕭,他的武功最令我忌憚,所以只好請你幫忙一下囉!我原本以為你會敗在他手下,然後再由我取漁翁之利,不過現在還是我得到漁翁之利就是了。」
  「我懂了……聽子雅說,張揚傑和隼都有龐大的黑幫產業,想必你早已滲透他們的組織,他們一死,你就能慢慢蠶食他們,劃入你的勢力。至於蕭,雖然他們的家族勢力近來似乎不大,族人都鑽心求研劍道,當中也有無數好手可供你利用吧?」
  「差不多全給你說中了。子雅是那位先和蕭打上一場的少年是吧?哪天見到他,我真要和他道謝,要不是他,你也很難贏得了蕭……還有什麼問題要問的嗎?」
  「張揚傑、隼和蕭我都聽過,就只有你,我從來不知道有你這樣的人。問你究竟是誰,你大概也不會告訴我吧!」
  「我這樣的人,不會是『誰』的。」她一笑,又道:「你知道又有什麼用?反正你也不能說給別人聽了,不是嗎?」
  「是啊……」她瞧瞧另一邊看得目瞪口呆的學生,幽幽的嘆了一口氣:「他們也是一樣吧……」
  「這可不一定了。」她神秘的笑了笑,又道:「你應該還有一個問題吧?」
  「目前也只剩下這個問題了:你為什麼要找上這群學生?」
  「終於到了問題的核心了!」她輕輕拊掌,只是笑著,並不馬上接話,好像是在思索要如何解答這個問題才最完善。
  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問了一聲話。
  只是輕輕一聲,學生們竟感覺心臟被重重擊了一下。
  韓慧瑩雙眼倏地張大。
  這一秒的天地,彷彿已不再是前一秒的天地。
  「你聽過『黑暗之子』嗎?」
9-5
  黑暗之子。完全背離光明的可怕宿命。
  可能是幾十年,可能是幾百年,在萬萬凡人之中,就會出現有這樣可怕宿命的一個人。
  歷代以來,他們不載於任何典籍,只依稀存於江湖耆老的口耳相傳。
  傳說在宿命還沒長成前,那人和常人無異,沒人會察覺得到。
  傳說當這份宿命覺醒時,天狗蝕月,狂風暴雨,霹靂轟隆。
  傳說那人力量之可怕,可怕到非人境界,但誰也不知道什麼是「非人境界」。
  傳說那人生性之可怕,腦中唯一有的,就是毀滅。
  沒人可以確切形容那人,只能用許多誇張的形容詞來增飾,然而那莫名可怖的氣息,依然使聽到這則傳說的武人,不管勇敢與否,都不由得感到一陣悚動。
  武人的直覺通常敏銳。悚動,即是危險的徵兆。
  
  聽完王蕙心對黑暗之子的簡介,韓慧瑩雖然不想表現出來,臉色還是變了:「黑暗之子……真的存在?」
  她早年也聽過這樣的傳說,但從來沒當真過--儘管她也是感到悚動的其中一人。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可沒真的見過。」王蕙心微笑:「你猜,前一世的黑暗之子是誰?」
  「……」韓慧瑩完全不想搭理她的戲弄。
  「唉!真不好玩。據說,前一世的黑暗之子,你一定想不到,就是中國的殺人魔王--毛澤東。他能幾經挫敗,卻總能越爬越高,並不是偶然的。蔣中正乃一世梟雄,當初也擁有壓倒性的軍事優勢,卻還是敗在他手上,只能逃到臺灣苟延殘喘。那些在歷史上被誣陷為走資派,鬥臭鬥死的大人物們,其實各個都身懷武功,卻還是一個個被紅衛兵鬥死了。其實,是毛澤東親手廢了他們的武功,再將他們扔到紅衛兵裡任那些毛頭小鬼凌辱,這可比殺了他們還慘。」
  韓慧瑩知道中國,以至於世界各國的領導階層,身負武功的並不在少數。畢竟,如果自己沒有一點身手,很容易就被敵方派殺手刺殺了。毛澤東就算真如王蕙心所說,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張揚傑、隼、蕭和我,都是三代前黑暗之子的得力助手的後代。這也是當初我們能如此緊密相依五代的原因。透過西方的占星術和中國的河洛易術,上一代告訴我們,黑暗之子即將降生在我們這一代,要我們好好輔佐。話說黑暗之子降生之間的距離似乎越來越短了,我記得毛澤東過世到現在還沒超過五十年吧,可見正不勝邪啊……現在這個凡事電腦化的時代,找人更加方便,沒花一年,我就鎖定了這個學校的這個班……你大概從沒想過,自己的學生裡會出現一個大人物吧?」
  韓慧瑩不禁倒吸一口氣,不禁瞄了瞄在她眼中只是孩子的學生們。。
  學生們的驚駭更深了:王蕙心的意思豈不是說,聽起來好像很可怕的黑暗之子,就在他們之間?
  說不定……就是自己?
  「不過,我還是沒辦法光靠資料就查出哪個人是黑暗之子。我潛入這個班的目的,有一大原因也是想要觀察誰才是黑暗之子……放心,到現在我也看不出來誰是。」她向學生們微笑:「根據傳說,黑暗之子的覺醒,必定要有恐懼、憤怒、悲傷、絕望等極度負面的情緒作為催化劑,要不然,黑暗之子也可能庸庸碌碌的過完一生,有些時代的承平時期長至一兩百年,多半是因為這點例外。所以呢,我設計了今天這幾重關卡:張揚傑的隨機屠殺、隼的大逃殺遊戲和蕭的強烈殺氣帶給你們的心理重壓。幸運的是,這三個關卡都讓你們經歷到,也都過了……」
  韓慧瑩打斷她的話:「你剛剛說連你都不知道誰是黑暗之子,那你就不怕他在其中一關被殺死嗎?」
  「既然是黑暗之子,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就被殺掉吧?」王蕙心淡淡一笑。
  「我看你是想,殺了他也好,這樣你就能完全掌控張揚傑和隼的勢力,不必受人頤指氣使了吧!」韓慧瑩冷笑道。
  王蕙心不理她,看看手錶,續道:「好了,也快晚上了,我們來進行最後一關吧!」
  「還有最後一關?」五名學生的心中同時驚道。
  「有什麼好驚訝的呢?難道我要坐著等你們之中的誰自己覺醒嗎?放心,我要你們做的事情非常簡單,不會傷到你們,也不會要你們去殺人,畢竟我也教你們一年多了嘛!」她對學生們笑著,依然是平常在課堂上的那種笑容。
  看起來人畜無害。
  才怪。
  「你又想對他們做什麼?」韓慧瑩怒極,勉強運氣要衝破封穴,可是內氣偏偏衝至那些穴道時,就好像有一堵厚實的牆擋住去路,還差點因為反作用力而反噬自己。她猛咳數下,全身又更脫力,連運氣都力有未逮了。
  「對不起,我真的好無能……」她看著開始發抖的學生們,心道。
  「別怕啦!看你們那副好像我會將你們生吞活剝的樣子,我可是你們說把慧瑩老師換掉,讓我當導師最好的蕙心老師耶……放心,規則真的很簡單。」她指著韓慧瑩:「你們只要打她兩巴掌,就可以走了。我絕對不會阻撓,也不會派人去追殺你們。怎麼樣?夠簡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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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黑暗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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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10 週二 200910:33
  • 黑暗之子第八章


第八章
8-1
  唉!為什麼自己的預感要這麼準呢?
  韓慧瑩第一次不為她的先見之明驕傲,反而是深深的懊悔。
  為什麼自己不再多約幾位好友助拳呢?
  她最早聽聞學生要瞞著她去班遊時,生氣之餘,不安就在她心裡隱隱祟動,但她又清楚自己沒權干涉學生的假日活動,所以才想了「突襲」這招。
  一開始也還罷了,時間越接近,她的不安就蔓生得越來越龐大。終於在班遊的前一晚,她忍不住聯絡以前的學生,也就是子雅。
  半夜被抓來的子雅疑惑歸疑惑,還是很守時的從另一處上山,隨時策應。
  誰知事情的發展遠超過自己想的嚴重。張揚傑在她負氣離開那短短幾分鐘內,竟屠戮了十七名學生。在與張揚傑戰鬥時,她隱隱也感到子雅應該會取道的山腳下,有一股極其猛烈的殺氣。子雅她還放心,反正就算打不過人,以他的機智,脫身綽綽有餘,但不久似乎從甄心怡等人取道的方向,她也感到「異狀」。
  雖然和張揚傑交戰時,她的確有意先試探他的劍路,也順便重溫自己久未真的對敵的劍法,但要不是那要命的不安連番來襲,她也不一定非得要詐敗取勝不可。
  她尋著腳印,動如疾風。儘管道上遍布泥濘,對她幾乎沒影響。
  到了一個岔路,正當她要往有紛亂腳印的那條路奔去時,另一條路卻隱隱傳來求救聲。
  「好熟的聲音啊!可是……」她遲疑了。她很怕自己的預感又可怕的成真了,但這聲音也很可能是她的學生,難道就放著不管嗎?
  她沒時間多躊躇,一咬牙,朝那條沒腳印的路循聲追去。
  那條路的路口還算寬敞,誰知一走入卻灌木雜草叢生,時不時還有堅韌的蔓藤伸出絆腳,即使如她輕功之高,要行走也受到不少妨礙,後來她乾脆提劍邊砍邊行,讓生鮮的草汁噴得她全身都是。
  「早上只顧著探查能走的路,難怪沒見過這條路,當時腦子真不清楚……唉!真的是在學校改學生那寫給鬼看的作業太久了,做事生疏囉!」她不禁嘆道。
  饒她武藝高強,也折騰了十幾分鐘,才衝出這叢林小道。
  眼前,是一大塊突出崖邊的大石,不生寸草,也不知這塊大石怎麼黏上山壁的。
  
  大石邊臥著一個頭髮散亂、手腳滿佈擦傷的女人。
  求救聲音的來源正是她。
  「蕙心老師?怎麼會是你?發生了什麼事了?」韓慧瑩連忙過去扶她起來,檢視她的情況。
  王蕙心除了右腳摔傷,不能走動外,身上其他都是擦傷或摔傷,並無大礙。
  「我們走到連接另一座山頭的石樑,過到一半,突然起了一陣奇怪的大霧,我們便手拉著手前進,然後我突然見到一道銀光飛過來,心裡一慌便往旁邊閃,就摔下去了,好險我隨手亂抓,總算攀住一道有凸出來的石頭的山壁,又有一條爬在山壁上的藤蔓,就盪了過來,不過我的腳也摔傷了。」王蕙心說話依舊很有條理,大概是摔在這也有一陣子了,就算驚慌也已平定下來。
  韓慧瑩一邊將她脫臼的腳扳正,一邊著急的說:「那孩子們不是……唉!」她一方面慶幸至少有救到人,一方面又不禁憂心自己的預感是否又成真了,心情複雜已極。
  「我的傷沒什麼,再坐一會就能走了;學生的安危要緊,你趕快去救他們,不要管我了。」
  「這怎麼可以?那些惡人誰知道會不會再對你下毒手?我背你走吧!」說著便小心的將她安在背上,隨即拔足飛奔。
  「他們到底是什麼來歷呢?」王蕙心詫異的看著兩旁快速飛去的樹木,詫異的問。
  「我也想不透。張揚傑的武功已是難得的一流高手,剛剛感覺到的那股殺氣,似乎又在張揚傑之上……我可沒那麼厲害的仇家啊?更何況他們針對的似乎是學生,這些學生能跟他們有什麼關聯?我想不透,真的想不透……」與其說她在回答王蕙心,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那……老師,你的來歷又是什麼?」看著後頭竟只留下一行淺到幾乎看不出的腳印,王蕙心的聲音更詫異了。
  「不過就像你說的,一個普通老師罷了。」韓慧瑩苦笑。 
8-2
  祐達與國華已交手。
  確切點說,是一面倒的追殺。
  國華人高馬大,跑步在班上也是名列前茅,相反的,祐達不但瘦弱,運動神經也不發達,再加上他從未想到國華竟會對他出手,原本就慌亂的心更加慌亂了。
  原本他倚賴的那股沉穩的氣息,現在卻深沉得可怕。
  沒幾秒,國華便追到他附近,毫不遲疑的向他就是一陣砍殺,祐達哇哇亂叫,不得不隨手提刀亂擋,鏘鏘鏘鏘連響,聽來令人心驚。
  「你怎麼……怎麼會這樣?」祐達語氣中透露濃濃的不信與失望。
  更濃的是,絕望。
  「我為什麼不會這樣?」國華覷得空隙,一刀劃破他的手臂。
  祐達嚇得一呆,就在這時,國華的刀已當胸刺來。
  「不要啊!」祐達大叫一聲,大概是下意識認為不但閃不過,光憑左手也抓不住,索性丟下刀子,雙手並用抓住他手腕。
  扣住國華手腕的一瞬間,他熊熊燃燒的體溫炙到自己沒血色的冰涼,突然,祐達眼前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是一天下午,他們在一家咖啡廳談天的情景。
  那天,他陪國華買球鞋,走得累了,就找家咖啡廳喝杯咖啡小憩一番。聊著聊著,說到全班什麼都一盤散沙,就討厭韓慧瑩最團結時,祐達便問他:「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喔,大家因為討厭老師而排擠我,你說有幾個人會站在我這邊啊?」
  「我看是不會有多少人吧?」他直說。
  「那你咧?」
  「我?當然是……不會啦哈哈哈!」
  「哼!希罕喔!」祐達啐道。
  「問這個幹麼?班上同學討厭老師歸討厭老師,誰會那麼無聊學國中生搞排擠啊?」
  「沒啦!隨口問問而已。」
  「你啊,看你總在不安這不安那的……而且,就算真的你被所有人,包括我好了,排擠的話,你還不是要好好的過生活,所以與其擔心這個,還不如好好學會獨立還比較實在。」
  「哼!說的好像自己多成熟似的……」說是這麼說,他也心知國華的話很有道理,但那股不安仍然存在,只是有沒有露面罷了。
  比自己本來就很悲觀的假設更殘酷的現實,就在眼前,莫非之前的不安,竟是今日相殘的預兆?
  現實置回祐達的眼前。
  臉上溫溫溼溼的。
  是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他發出前所未有的嘶叫,想退後,卻被自己雜亂無章的腳步絆倒,但他仍拼命的用力用手撐著自己退後。
  本該刺向自己的刀,現在竟反方向插進國華的左胸膛。
  鮮豔如剛摘下來的紅玫瑰般的血正爆濺!
  他嘴巴似乎動了動,好像是要說什麼,又好像是要笑,但來不及了,他已如刺破了的氣球迅速乾癟,只是氣球還會竄升一陣,他卻是倒地,不起。
  結果完全翻盤。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又有兩道溫溫溼溼染上他的臉,彷彿一片赤紅土壤先是被兩道河流各別侵蝕,又交織漶漫開來。
  然而,眼淚流得再多,終究洗不去雙手的腥紅。
  心愉刀子已刺出,目標是凱翔正激烈震顫的心臟。
  凱翔早已把刀子扔在一旁,他有看到心愉仍拿著刀子,想說她那麼害怕,就沒要她也放下。他做夢也想不到,老師、同學都一致喜歡的心愉,竟會動手殺他。
  她的酒窩又浮現出來。
  不管是哪種笑,她的臉都會出現兩圈可愛的酒窩。
  但這笑似乎不帶絲毫笑意,反而是濃厚的悲傷。
  不管是哪種笑,她都笑得太早了。
  如果是一般人,當然躲不過如此近的攻擊,但凱翔可是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的頭號打架高手,雖然不曾練過武術,反應卻未必比練過武術的人差。儘管他的心神嚴重晃動,他憑反射神經就抓住心愉的手腕,不需用力扭,她便吃不了痛,短刀脫手。
  鏘啷。
  是決裂的聲音?
  或者,更像心碎的聲音?
  兩人不約而同都站了起來。
  「我……我……我剛剛做什麼了?」她的眼神充滿了茫然和恐懼。
  與其說是懼怕凱翔,還不如說是懼怕剛剛的自己。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凱翔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他真希望自己乾脆就給她刺死算了,這樣她既可以活下來,自己也不用再承擔這樣沉重的人性試煉。
  而且,他真的不忍看到現在的她。
  雖然她低下了頭,仍能清楚看到她的淚水緩緩的,緩緩的流下,潔淨得就像清晨嫩葉上的露水。就連打在地上的淚花都很完美的對稱。她哭泣的樣子罕見的並不難看,甚至有種動人心弦、惹人憐惜的美,「梨花帶淚」最可形容這幅光景。
  但越美,越令人心痛。
  「你不怪我?」她抬頭。凱翔的眼神沒有一絲責怪,有的只有疼惜。
  「有什麼好怪的?這不是你願意的,而且換作是我,說不定我也會這麼做,所以……你不要再自責了。」凱翔外表雖然看起來剛強,但他內心只怕比在場所有人都還柔軟。
  更何況,面對這樣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孩,誰能狠得下心責怪她呢?
  「你不怪我,我卻怪我自己!」她突然大聲起來:「我明知道你絕對不會殺我,剛剛卻還是要殺你!我知道自己一定打不過你,就裝一副可憐的樣子來接近你,對你下手,還告訴我自己:『我只是先下手為強而已,要不然死的就會是我!』我居然可以自欺欺人到這種地步!老師看錯我了,同學朋友看錯我了,你也看錯我了!我根本就不是什麼乖乖牌,我只是知道你們喜歡這樣子的我,所以才裝出這副樣子跟你們相處,其實我心裡早就不知道說過多少次別人的壞話,表面上卻裝作一副笑笑的樣子。我原本還騙得了自己,覺得自己真的就是你們口中的好女孩了,現在什麼都拆穿了,就算我們兩個都能活下來好了,你也不會再喜歡我了,對不對?對不對?」
  「我……」凱翔說不出話來。他以後是否能對她毫無芥蒂呢?他自己也不敢肯定。
  「謝謝你以前總對我這麼好,想盡辦法要逗我笑,什麼事都告訴我,我卻這樣回報你……」她淒然一笑:「我只能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語畢,她竟往崖邊跑去!
  「你要幹什麼!」凱翔還沒從她剛剛一連串的改變醒來,還愣了一下,才知道她的意思。雖然他一向是班上跑步第一健將,卻也沒辦法一下子追上她。
  她毫不遲疑,向崖底飛躍而去。
  凱翔奮力一撲,總算勉強搆到她的右手,但她整個身軀已經懸空,搖搖欲墜。
  「快點上來啊!」
  她搖搖頭:「我已經回不去了,回不去了。」隨即用力一掙,原本就抓不牢她的凱翔,永遠也抓不住了。
  「回來……回來……你回來啊!」他眼看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消失於縹緲雲霧間,嘶聲大吼,不斷打著石頭組成的地面,打到拳頭出血瘀青了,速度反而更快,力道反而更大。
  懂事以來,他是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放聲大哭。
  「唉唉!真是令人感動啊!」隼雖然語氣中絲毫沒有感動的意思,但他心下也不禁有點佩服。
  他本以為這群學生絕不可能還能繼續「同學」下去,沒想到,自相殘殺的固然有,竟還有兩則例外。
  難道,就因為他們還是學生,所以擁有還未被人欲消滅的良心嗎?
  以前他絕對不信「人性本善」這類幼稚的理論,對孟子看似動聽,實則空洞的「捨生取義」說法更是嗤之以鼻,現在,他卻不得不承認,這種人,畢竟還是有的,哪怕是稀有了點。
  
  當他正嘖嘖稱奇之際,凱翔不再捶地了,竟怒目向他走來。

8-3
  「笨蛋。」惠玲偷瞥一眼緊握一雙小刀,向隼走去的凱翔,小聲低喃。
  原本屬於心愉的刀,彷彿還有她留下的體溫,還有獨屬於她的氣味,這讓他對隼所有的畏懼全拋到九霄雲外。
  剩下的只有,憤怒!
  「欸欸欸,你想要做什麼?」
  「殺了你!」
  「殺了我?為什麼呀?難道你是要為那些死去的同學報仇嗎?不過那些人可都是現在還活著的同學下的手唷!像剛才跳下去的林心愉,難道不是因為沒偷襲成功,怕你報仇才自殺的嗎?這樣說起來,還是你逼死她的呢!」隼嘲諷的說,絲毫不為他所動。
  「聽你在放屁!」凱翔怒極,左手用力向他擲刀,右手持刀用力向他劃來。
  凱翔雖沒練過武功,膂力卻也強勁,飛刀呼呼有聲。
  「怎麼?難道被我說中了?你也不用裝得一副深情款款,要為情人報仇的樣子,你敢說你的心底,沒有因為她自殺而暗自竊喜嗎?」隼的手彷彿裝有磁鐵,隨隨便便就將飛刀接住,隨即彈出,命中凱翔砍來的刀鋒,凱翔只覺得有一股不能抵擋的黏力,竟硬生生「吸」走他的刀。
  兩把小刀正巧落在石樑上,刀鋒沒入,只剩刀柄還在微微震顫。
  凱翔雖然大吃一驚,攻勢卻不因此停下,雙拳照臉向隼摜去。
  隼是第一次遇上沒練武的人敢真的和他動手,輕笑一聲,就在凱翔要擊到他鼻頭前的一剎那,倏的後退一步,凱翔的力道就被卸得乾乾淨淨。凱翔一腳跟著踢出,隼又在被掃到腳跟前的一剎那,瞬間又退了兩步,凱翔便踢了空。
  凱翔怒氣更熾,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打贏,仍使出渾身解數,至少要讓自己死得光采,但隼偏偏不讓他如願,也不出手,就這麼左閃右閃,讓凱翔一直白做工。
  「嘖嘖!原來『困獸猶鬥』就是這樣啊!」隼一邊欣賞從凱翔雙眼噴出的怒火,一邊做各式各樣難度極高、風險極大的動作,以顯示自己輕功的高明。
  傳下暗器絕活的祖先,小時遭仇家折斷手腳筋,又身受內傷,所以力氣極小,也不能練內功,因而專攻暗器的用勁法門,以及巧妙迅捷的輕功步法,卻也獨步天下。現代,由於內功修習頗耗時間,加上典籍散佚,已逐漸式微,但隼光靠暗器功夫與輕功身法,已足以橫行天下。
  凱翔也知道,隼擺明是把他耍著玩,但看到隼一副冷冷譏笑的神情,怎麼樣也停不下來。
  有時,隼還會彈幾顆鐵蓮子餵他以增加樂趣,雖然隼施的力道不算大,但也夠凱翔受的了。
  儘管被一顆鐵蓮子擊中就好像被人用榔頭敲到一樣,凱翔仍不退縮,一點也不,想著起碼打到他一拳也好。
  隼東縱西跳,看到從屠殺開始就一直發呆的甄心怡正站在崖邊,雖然在看著他們,但眼神空洞,魂都不知道跑哪去了,他冷笑一聲,幾個翻轉,跳到甄心怡的面前,此時凱翔正使出全力,正中一拳攻來,簡直可說是「亢龍無悔」。
  「來呀!」隼挑釁。
  
  「我好像聽到學生的聲音了。」王蕙心說。
  「嗯。」韓慧瑩早就聽到了,她還聽出是凱翔在怒聲斥喝,雖然這代表至少還有學生活著,但其餘學生都沒發出聲響,難道其他的……
  想到此,她再也顧不得前方極可能有強大的對手,需要保存體力了,硬是強摧內力,急速奔馳。
 
  凱翔想到隼的陰險意圖時,拳已出,力已盡,竟沒法收回。
  甄心怡見到隼跳到自己面前,竟也沒有閃躲,不過,就算她有心要閃,也來不及。
  而且,她也不想閃避。
  「再見了,老公。」   


8-4
  我在做什麼?
  身為一個老師,一個很多學生喜歡的老師,現在卻只呆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學生自相殘殺?
  怒詬、哭叫明明盈耳,卻又好像沒聽到,這樣的感覺好怪,好難受。
  「沉重」大概感覺起來就像這樣吧!
  可惡!
  我在做什麼!
  可是……我又能做什麼?
  我有能力阻止他們嗎?
  不,現在他們連朋友、情人都可以動手,更何況是還隔一層的老師?而且,阻止得了他們向彼此出手,阻止得了那笑得可惡又可怕的傢伙出手嗎?
  我向隼瞪了一眼,他只報以可憎又可怕的冷笑。
  原本想踏出去的右腳,又慢慢縮了回來。
  難道就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嗎?
  老師?
  沒辦法保護學生,有什麼資格當人家的老師!
  我好沮喪啊,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這個時候,我到底還能為這些學生做什麼啊!
  耀慶……雖然平常講話白目白目的,可是他其實很善良,很純真呀!可是……能怪承翰嗎?
  啊……俊宇總是一副不甩老師的模樣,可是我看得出,那只是害羞而已,和比較外向,心腸又好的如絮搭配,真的很適合,可是卻……
  雖然我也覺得宇軒對感情不太認真,沒想到他居然會這樣,可是……這樣也太慘了……
  「啊!」這次我真的尖叫出聲了。惠玲居然可以那麼冷靜,我本來以為她也和耀慶一樣腦袋空空,誰知道……伊帆雖然先動手,可是下場也太……
  國華和祐達……這兩個人以前可都是好孩子啊!下課時都會幫我拿課本、水瓶回辦公室的。他們兩個人平常感情是那麼要好,居然也打起來了,結果……祐達一定很傷心吧!
  心愉居然……怎麼會這樣!你是全班最乖巧的女孩呀,居然也受不了這樣的考驗了(如果是我,我能受得了嗎?)……
  
  我的眼前模糊一陣,清晰一陣,又模糊一陣……
  唉!
  唉!
  難道我就只能不斷嘆氣嗎?
  不!我一定要做些什麼,哪怕根本沒有用。否則,就算我能僥倖存活,我還有臉面對以後的學生嗎?我還有臉……面對自己嗎?
  我開始拚命想能做些什麼,為他們,也為我自己的良心。
  我突然想到,電視曾重播一個很感人的國片,影片描述一位國小老師帶學生去山林郊遊,有學生調皮,用石頭丟蜂窩,沒想到虎頭蜂蜂擁而出,全班岌岌可危。虎頭蜂的毒性之猛烈,國小生的身體絕對不能負荷。
  老師為了疏散學生,義無反顧衝出去吸引蜂群螫咬。
  即使是大人,被上百隻虎頭蜂叮上,最終仍不免傷重不治。記得那時自己看著老師衝出去的背影,已經先哭了一次,看到全身紫腫的老師屍體被發現時,更是大哭特哭,老公還問有那麼誇張嗎?
  或許,那一個畫面,就是今日命運的螺絲吧!
  想到老公,離開前那濃濃的甜蜜,又襲上我的心頭了……對不起了,要你等我回家煮晚飯,卻……
  對不起,要你白等了……
  
  隼正要使個「一飛沖天」的身法,一腳已離地,另一腳也幾乎要離地時,他突然感到腰間一緊,接著便往右方倒去。
  右方便是見不到盡頭的深淵。
  甄心怡竟死死抱住隼的腰,要拖他一起下去,玉石俱焚!
  如果甄心怡晚一毫秒抱住他,只會抱個空;若是早一毫秒,他自然可以輕易察覺並閃過,但偏偏甄心怡出手的時機,恰巧在他將動未動之際,此時他重心已離地,戒心已鬆弛,哪想得到她敢做這種事?
  他大驚之下,使勁掙脫,那擁抱竟如鐵梏,甩脫不掉,這樣一耽誤,兩人橫飛之力已失,開始急速下墜。
  如果他是有內力的人,即使不深厚,要震開甄心怡這樣毫無武功的人,當然易如反掌,但問題就在他根本沒練過內功。他總是想,反正光憑自己的暗器與輕功已足以耀武揚威於天下,何必練那耗時費力的內功?歷代祖先亦是如此想法,所以也沒傳下什麼內功心法。
  此時的他不過是一般男人的力氣,可能還因為身材瘦小而略小些,加上甄心怡心意已決,潛力巨大,就算是壯漢,也未必能從她緊實如鎖的環抱中脫逃,何況是他?
  「心怡!」此時,韓慧瑩終於趕到,但當她躍至崖邊時,兩人已落至手拉不到的距離。
  「臭婊子!」隼發現掙脫不得,而且現在就算掙脫得了,他的輕功再好也不可能憑空飛上地面,當機立斷,右手袖中竟飛出近一丈長的鎖鏈槍,目標是足堪下錨的崖壁,同時,左手竟同時射出梅花針、牛毛針、鐵蒺藜、燕子翎、鐵蓮子等五樣不同的暗器,目標鎖定剛趕來的韓慧瑩。
  如果他只發一種暗器也罷,梅花針、牛毛針輕而長,鐵蓮子小而重,鐵蒺藜有五道鋒面,燕子翎形似小一號的迴力鏢,這五項暗器任一項都不好控制,更何況是差異如此之大的五種暗器齊發?這樣也罷,隼急迫間施為,居然還能安排較大的暗器先至,較細小的暗器後到,毫釐不差,更是使人防不勝防。
  韓慧瑩收攝心情,立退一步,拔劍劈開取其首、胸的燕子翎與鐵蓮子,右腳踢開劃其右足的鐵蒺藜,隨即揮舞短劍盪開射向周身,難以看清的飛針。
  即使應變迅速,但畢竟自己身上還負著王蕙心,臨時不及解下,韓慧瑩仍被尋隙而入的一針劃傷了臉,幸虧隼對自己的暗器功夫十分自信,素不餵毒,所以只是皮肉傷。
  電光石火間,隼的鎖鏈槍已刺入崖壁,他隨即使巧勁往上一盪。儘管身上拖著一人,身法竟還是一樣矯捷,婉如馮虛御風,眼看馬上就要重回地面。
  韓慧瑩雖然也看到了伊帆、國華兩人的屍體,以及生氣全無,有的還全身是血的學生,不用想也知道是眼前這人幹的好事,但她並沒要阻止他上崖的意思,將心怡救回才是最重要的。她只提劍以待,免得他又飛出東西來。
  眼看隼就要重回地面,突然他對韓慧瑩驚叫一聲:「你!不對!」原本釘入山壁的鎖鏈槍,接近槍頭的一截竟斷了開來。隼的向上之力全靠這柄槍,槍一鬆,他再無借力的地方,馬上又往下墜去。
  「心怡!」韓慧瑩想救已經來不及了,只聽得隼「你居然--」的可怖慘呼,以及鎖鏈打在山壁上的鏗鏗回音……
  「慧瑩老師……」王蕙心自己從她背上緩緩下來,拍拍她的肩。
  「難道我真的什麼人都沒辦法救嗎?為什麼啊……」韓慧瑩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學生在自己面前死去,終於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8-5
  下山的路上。 
  「沒人可以跟我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韓慧瑩好不容易才恢復平靜,說得出話來。
  出乎她意料之外,陳述事情經過的竟是凱翔。畢竟除了他之外,剩下來的同學都已染上鮮血,哪會自承罪狀?不過,他也只大略講了隼要他們做什麼,並沒說他們「實行」的細節情況。
  即使是這樣,也足以使其他四人說不出話、抬不起頭來了。
  就算凱翔不說,承翰、惠玲、祐達等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沾了血,甚至讓她帶來的全新毛巾不一會就血跡斑斑,但她們的身上卻沒什麼傷口,而國華與伊帆的致死傷口又非武人所為,從這些地方來推敲,韓慧瑩也能猜出七八分。
  「這人這樣做是為什麼?可惡!不能手刃這個變態,真是……唉!」想著想著,她又不禁想到自我犧牲的甄心怡了:「當初她剛考回母校,我跟她說,記得每件事都要以學生的福利為優先考量……我到底是教對了,還是教錯了?」
  這問題誰能回答?有答案嗎?
  
  「這群人老師你認識嗎?」隔了一陣子,凱翔又問。他原本想問韓慧瑩的來歷,想想還是問比較急迫的問題才實在點。
  他當然仍不喜歡和韓慧瑩說話,只是真找不到別的辦法可以排解沉重的心緒。即使他沒親手殺人,心裡也不禁自覺有虧。
  
  韓慧瑩搖頭:「我知道他們是誰,他們在……我們的世界都很有名氣,但我完全沒親身接觸過他們。勉強牽拖起來,我也只和張揚傑,也就是最早出現的那個少年,的父親打過一場,可是那是起碼二十年前的事了。我也是在被那個變態攻擊後才知道他是誰,要不然我根本沒看過他。」
  
  「該不會是我們當中有誰得罪到他們吧?」
  「絕對不是。那兩個人即使擺在世界,都是第一流水準,就算真得罪到他們,隨便派幾個手下暗中解決就好,何必親自出馬,還搞那麼多名堂?」
  「那到底是為什麼?」
  「一定有原因的……」
  
 
  很快的,他們便走到近山腳處。
  王蕙心中途曾問他們要不要休息一下,學生想都不想就拒絕了。他們要不是求生慾望十分高漲,依他們被恐懼、殺意摧殘到所剩不多的體力,根本連走都不想走。
  韓慧瑩見他們生氣全無,只有雙腳拚命的拔起復放下,心裡也十分疼惜,可是儘管她口才便給,卻也擠不出話來勸慰他們。說他們也是不得已,所以不要再自責了嗎?說了也等於沒說。
  下山後,他們要如何面對剩下的同學、面對死去學生的父母,以及最重要的,面對自己呢?她想不到。或許他們也在想。
  直到聞到桃花的香氣,韓慧瑩才總算露出一絲微笑:「好了!穿過這片桃花林,再走沒多久就能到山下了,到時候……到時候我們在看看怎麼辦吧!」至於要怎麼「看看」,她其實根本毫無頭緒。  
  這片粉桃之濃密、濃香、濃色,比起上山時的山櫻花林猶有過之。落花蘸著微濕的土壤,水氣中氳著香氣,淡雅與穠豔的比例調合至當,確是人間勝境。
  可惜,不管桃花再怎麼搔首弄姿,此時的學生也已無心欣賞,心裡只想著終於要離開這個山區,終於要擺脫這場惡夢了。
  韓慧瑩也無心品味這片美好風光,不過她的想法卻和學生大不相同。
  怎麼會有這麼多落花?
  眼前地上幾乎不見土壤,全被或厚或薄的花瓣所鋪蓋,反而有幾棵桃樹顯得稀疏。現在本是桃花盛開的時節,落花是一定會有的,不過好像多得不太尋常?
  她心念甫動,稍遠一棵桃樹下,突然出現一個挺立的人影,拄著一把長而挺立的劍,眼神漠然,卻有股莫名的逼人氣息。
  他好像從剛剛到現在一直站在那,卻又像剛剛才突然現身。
  學生也都感覺到不對,自動停下腳步。他們也算經過「大風大浪」了,自然有探測危機的直覺。
  「先停下來!」韓慧瑩低沉的喝止還茫然往前走的祐達。
  「唉!看來是我想的太美了。剛剛我就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殺氣,怎麼可能剛好不和張揚傑他們同一夥呢?」她拔劍,示意學生和王蕙心退後。
  「韓慧瑩?」那人問。
  漠然的聲音。
  韓慧瑩點頭。
  她已不必再問他是誰。雖然從未見過,但江湖傳聞絕少不了他。從前她以為神化過了,現在她只覺還形容得遠遠不夠透徹。
  蕭。劍界強者的代表。
  「是你殺了張揚傑和隼?」
  「隼不是,很可惜沒殺到。」
  蕭也不驚訝還有誰能殺掉隼。他本來沒很在意他們。
  「聞名已久,幾十年來卻無緣一戰……」
  「今天你可以一償所願了。」
  「敗我,你們便走。」
  「廢話!」
  「你有信心?」這是句挑釁的話,但從蕭的口中傳出,似乎跟「你好嗎?」沒什麼差別。
  「為什麼沒有?」
  「你體力已消耗至少三成,又因傷心而心力交瘁,意志不堅,身旁還有幾個讓你掛心的累贅……你有信心?」
  「張揚傑活著時也是這樣說我的。」
  「我不是張揚傑。」
  「我也不會比子雅差!」
  「你就是他所謂的『老師』?」
  「試了不就知道?」韓慧瑩提劍縱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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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7 週六 200912:35
  • 黑暗之子第七章


第七章
7-1
  學生也不需要移動來找自己的同伴了,因為每人的同伴都在自己身邊。
  隼每叫到一組的名字,那一組的兩人就會不由自主的轉頭看對方,但已有人開始迴避對方的目光。女生的臉大多瞬間蒼白,男生的血色也沒剩多少。
  要殺自己喜歡的人?
  要殺自己的朋友?
  真的有人能做得到嗎?
  自己……做得到嗎?
  這幾句疑問充斥在十六個學生的心中,不停翻騰攪動,無法遏抑。
  突然惠玲蹲下,將頭埋在雙膝之間,「哇」的一聲,竟痛哭起來:「為什麼……我們到底是犯了什麼錯啊……為什麼要我們死……為什麼!」
  班上從來沒人當眾哭過,更別說如惠玲這般號啕大哭了,這帶給大家的不只是想跟著流淚的衝動,更是無法抵抗的恐懼。
  《大逃殺》當中的學生,至少其中有幾個還有本事能抵抗士兵、逃避追捕,而他們呢?他們就算手裡有槍,又能拿這些身懷絕世武功的狂人怎樣?
  「要哭要鬧都隨你們便,反正不要再想逃走這種事了;就算有人真的能從我手下逃走好了,就代表另一個同組的直接game over,而且……沒有重來的機會囉!」隼依然帶著戲謔而陰冷的笑容:「好啦!現在我要發給大家武器囉!接好來!」
  也沒見他有什麼動作,點點銀光便迅速從他的雙手流星般飛出,每個人見到銀光飛來,都不由自主的伸出手來,而約五寸長的小刀就自動到了手上,彷彿是有人親手交付一般。
  「嗯……為了怕你們不會用我給你們的武器,我先來示範一下好了。」話語方完,較接近隼的幾個人只感到一陣微風吹來,隼還是站在原地,但手上已多了一把小刀--惠玲仍蹲在地上嗚咽著,而原本隼給她丟在地上的刀不見了。
  此時,天上正有一隻麻雀飛過,他輕叱一聲:「中!」小刀筆直上天,直接將那隻倒楣的麻雀貫穿。
  那隻小刀去勢竟不稍歇,繼續上衝,直到幾乎看不見,又聽到一聲淒厲的鳥鳴。
  小刀重回隼的手上時,也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斜斜往山壁墜去,竟是一隻體型不小的蒼鷲。
  「這樣大家懂了吧?」隼又將小刀扔回惠玲面前。
  其實他就算不「示範」,光憑他剛剛隨隨便便就能使十六個人都恰巧接準小刀,就沒人會笨到認為有希望能在他眼皮下逃脫。
  「大家都在同一間教室生活了兩年了,千萬不要亂來啊……一定會有辦法的……我想老師一定正趕來救我們,你們別因為他的話就……就做了傻事啊!」甄心怡努力抑制恐懼,大聲向學生信心喊話。
  隼冷笑一聲:「不錯嘛!居然還有辦法大聲?你說的老師,是剛剛殺掉張揚傑的人嗎?我還得謝謝她呢!要不然事情全被他辦完,我就白跑一趟了……哼哼!放眼全世界,又有誰能躲得過我的一刀?」說到這時,他原本有些蒼白的臉突然有了光芒。
  傳說從前武林有四大名捕,其中一位雖然雙腳殘廢,內功薄弱,但卻靠著一座佈滿機關的轎子,以及從沒人算得清有多少部位能發出暗器的本事,屢次擊敗強敵。據說隼便是他的後代,只是隔太多代,家族的心志早已變質,但誰也不敢說,他發暗器之快、狠、準和多變難料遜於先祖。
  至少,東亞暗器第一高手的身分,無庸置疑。
  「更何況,你們老師什麼時候找得到這裡,也是個很大的問題呀!現在整座山區一般通訊已經完全失效,山區樹林又多,你們叫得再大聲,她也未必聽得到。」  
  「這……大家不要被他動搖……」
  「哈!你說歸說,其實你心裡也不認為那位老師來得及救你們,不是嗎?別再浪費口水啦!我說了,人總是會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排除一切障礙的。哼哼!如果這次表上有配對到你,你還能像現在一樣慈悲的向大家勸導?說不定你是第一個出手呢!」他鄙夷。
  甄心怡默然。她現在所說的一字一句都是發自真心沒錯,但假如她也在「遊戲名單」之內……她不敢說,即使被安排的對手是她的學生。
  「還有,你們可別以為可以一直拖時間,如果拖到我覺得無趣了,我也可以效法張揚傑來個大屠殺的唷!」他隨即換了一套興奮的語調,指著石樑那邊道:「才說呢那邊馬上就開始啦!」
  只聽得一聲如指甲刮黑板般尖銳的嘶叫,兩個人倒在地上交纏打鬥著。
  是佳祈和柔柔。
  他們本來就離石樑比較近,沒多久就滾到了崖邊。
  沒有人去阻止他們。
  這實在太突然了,根本沒人來得及反應,更別說知道如何阻止。
  大家才剛要驚叫他們住手,他們已雙雙滾出實地,墮下,只聽淒厲的嘶叫聲愈來愈遠,愈來愈遠……
  「柔柔?佳祈?這不是真的……」甄心怡不知什麼時候已淚流滿面:「不可能會這樣的……怎麼會這樣……」
  隼盯著現在哭紅了眼,只要是人都會安慰憐惜的甄心怡,冰冷的說:「看到了沒?相信人性本善的甄心怡老師!」 
7-2
  那兩聲嘶叫的主音,很快的,隨著距離急速拉開而消失,但那回音依舊裊裊,不斷的、不斷的敲打著每個人的心鼓。
  「有同學真的殺人了!」在場的十四名學生,不約而同生出這句駭人的話。
  惠玲總算止住了哭聲,大概是嚇呆了。
  「不會吧……」耀慶喃喃唸著:「不行!一定要逃啊!不逃就得殺掉同學呀!要不然就一定會死啊!」
  此時,他又想到被他推去迎接劍尖的同學,彷彿那個替死鬼死前的絕望與憤怒,又重現在眼前。
  他不由自主的後退一步。彷彿炸藥的引信被燃起似的,腳一動便停不下來,他「啊」的一聲,開始往石樑處奔逃。
  他已沒辦法再考慮身後冷笑的隼,因為他只想趕快離開這道非解不可的題目,而他只能填下「逃」字。
  他的腦子已被方才間接殺害同學的罪惡感給搗個稀爛。
  他本來離石樑也差不了多少步,因此他不出兩秒便要跨上石樑。就在和他同組的承翰出聲大喊「不要」時,不知要不要阻止他時,一道烏黑的光命中他腳前一步,「磅」的一聲,堅硬的岩石瞬間爆碎,他根本來不及反應,馬上往山崖墮去。
  承翰反射的一個箭步,雙手抓住他的右手,勉強停止下墮之勢,但自己也被拖近崖邊,幸好還不危險。
  「快!快拉我上去!」耀慶嘶叫道。
  在將死未死之際,人求生的慾望會數萬倍膨脹。
  承翰「嗯」了一聲,開始出力。
  不過幾秒鐘光景,對兩人而言卻是超過兩個小時的煎熬在烘烤。
  幾秒鐘後,才拉上幾寸,耀慶卻發現他漸漸收回他的力量,最後力量值竟回到原點,只堪平衡。
  「你沒力了嗎?快拉我上去啊!」耀慶急著說,卻發現承翰不知在哪一秒時轉過了頭。
  「你……你怎麼了?快……快拉啊!」耀慶似乎想到了什麼,聲音開始顫抖起來。
  「你把劉曜軍推去送死……」他的語氣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情感。
  劉曜軍自然就是那位倒楣的替死鬼。
  「那……那我不是故意的啊!你現在要……怎樣?」馬上耀慶發現這句話是白問的,因為承翰的右手已使勁掙脫開來,左手也在奮鬥當中。
  畢竟耀慶與承翰的結交,不外乎漫畫、電玩、A片之類。
  畢竟承翰也是凡人。
  「你……居然……」耀慶在生死關頭,右手的握力大了數倍,竟死鉗住承翰的左手不放。他雙眼的血管彷彿寬了數倍,怒瞪著承翰。同時,他的左手也搆上崖邊。
  承翰的雙眼也血紅起來,大吼:「幹!你放不放手!」眼看耀慶的左手即將達陣,他隨手拿起一顆石頭,使勁去砸。
  砸一次不動,繼續砸!
  「幹!」
  啪!
  「幹!」
  啪!
  「他媽的!」
  啪!
  砸到出血,砸到肉出,甚至見到一絲關節肌腱蒼白的面貌,甚至堅石都硬生生砸碎,耀慶還是死搆著那幾寸崖邊,如忠勇的士兵堅守最後的堡壘。
  承翰獰笑一聲,將石塊較尖的一部分捅進耀慶的指甲縫,不放?就再換一隻手指……承翰插了十次,也就是兩輪以後,耀慶的左手才終於被迫拔營。那塊黃土濕漬著暗紅。
  「不要……不要啊……」耀慶的嗓子已經啞了,此時他的求救,跟雞被宰前的哀號也沒什麼兩樣。儘管如此,他右手的手勁反而更強,承翰重施故計,耀慶卻始終不移半分,甚至承翰自己反而開始被他拉下來。
  「媽的!你到底下不下去!下不下去!」承翰也被逼到完全喪失理智,眼看自己上半身開始超出崖邊,竟選了耀慶的中指,張口就咬,耀慶竟也不撤,反而還以他牙齒咬合的地方為施力點,摳住他的牙齦,硬要將自己提上來。
  兩人就這樣鮮血不斷噴濺的拉鋸著,直到「哧」的一聲,耀慶的中指竟被咬斷,他頓時失去支撐點,往下掉落。承翰連忙起身想退,卻又被他抓住左腳。承翰毫不遲疑,死命用右腳去踏、踏、踏!
  終於,伴隨一聲「喀吱」的指骨斷折聲,耀慶放手了。
  耀慶跌下沒幾秒,後腦勺馬上被一塊突出的岩石碰個正著,鮮紅的顏料瞬間打翻。
  他突然憶起一個畫面:他甩上門前,從門縫透出的,阿嬤搖頭轉身的顫巍身影……
  
  承翰目送常常借他漫畫,一起喇賽的耀慶墜落,也見到他腦袋被炸開的慘狀。也不知愣了多久,他才感覺到嘴巴全是血腥味,而且那根猶溫的中指……
  他終於開始大嘔特嘔起來。
7-3
  另一邊,如絮和俊宇也一起走到崖邊。
  他們是牽著手的。
  沒有言語,沒有多餘的推辭與害羞。
  兩人沉默良久,對週遭的變化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你還記得嗎?之前有一天我坐上公車前跟你說的?」想當然耳,打破沉默的還是如絮。她的聲音沒有顫抖,沒有恐懼,又回到了從前她與俊宇說話的口氣--俏皮而不失氣質。
  「記得,我當然記得。你那時候說:『對了,在班遊那一天,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對吧?」俊宇想都不用想,因為那天的情景他記得很清楚。
  其實,他與如絮相處的情景,哪一幕記得不清楚了?
  「真厲害,一字不漏呢!」如絮笑了。
  「你現在要說了嗎?」俊宇一反常理應有的好奇,平靜如無波之湖。
  「你知道了?」如絮也沒驚訝。
  「我想說的,和你要說的,不都一樣嗎?」俊宇與如絮相視而笑。
  他們面對著彼此,往前,親吻。
  兩人都是第一次。沒有電影、電視演的那種激情難分,淡淡的,柔柔的。
  然後他們攜手,向前踏了一步。
  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羽萱和宇軒的距離不斷拉大,因為羽萱不斷在後退。
  她後退的方向正對著隼陰冷而嘲諷的目光,但她毫無所覺,只因現在,宇軒手上的小刀比後頭的惡魔更可怕。
  「你,你這是幹什麼?難道你以為,以為我會殺了你來換自己的存活嗎?」宇軒大叫。
  「我……我現在不能相信任何人!你不要再走過來!」宇軒剛跨進一步,她便快速退了兩步,手上的小刀不住揮舞,雖然完全沒有章法可言,仍有一定的威嚇效果。
  「好好好,你先冷靜下來,好嗎?相信我,我絕對不會害你。」他柔聲道。
  「反正你就是不要給我過來!」她語氣雖然仍強硬,但聲音還是小了些。
  「你難道對我這麼沒有信心嗎?」
  「我又不是你第一個女朋友,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誰知道你是不是最喜歡我?」
  「你不是我的第一個女朋友,那是因為我沒那麼早遇見你啊!不管我在什麼時候遇見你,我都會愛上你呀!」他大聲的說,說得很真誠。
  「這……那你把刀扔掉,我就信你。」她遲疑了一下才說。
  「好!我根本就不需要它,留它幹麼?」他毫不考慮,俐落的一扔,只見一道黑影往樹叢投去,沙沙作響。
  「你真的扔了?」顯然她也想不到他這麼乾脆就扔掉了。
  「我根本就不需要它,留它幹麼?」他緩緩的走過來,她也沒再亂揮手上的刀了。
  當宇軒走到她的面前時,不約而同的兩人都出手擁抱對方。
  「這樣,你總該相信我了吧?」
  「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怎麼可以懷疑你呢?我真是個笨蛋!」她鬆開握著小刀的手,大哭起來。
  是自責,更是感動。
  小刀鏗然墜地。
  「別這麼說,只要你肯相信我,我就很滿足、很滿足了……」他溫柔的說,雙眸也溼溼的。
  他用手指揩掉羽萱的淚珠。
  就在此時,他的右手袖口竟露出一點刀尖,隨即化作一束銀芒,向正靠在他肩膀的羽萱刺去!
7-4
  「對不起。」
  羽萱早已陷在恐懼過後的溫情之中,直到刀尖抵到胸前那冰涼的感覺傳來,她才如大夢初醒般抬起頭,反射性往後一閃。
  事發突然,這時往後閃,也無礙銳刃攻入。
  奇怪的是,小刀竟沒刺進去。
  宇軒是以全力攻擊,但刀尖不知碰到什麼硬硬而細長的物體,竟向右滑了開來,只割破她的衣服,劃出一道血痕。
  他大驚之下,沒立刻繼續追擊,她已連續退開好幾步。
  「哦?」後方的隼也不禁奇怪。給學生的十六把小刀,都是根據祖傳密法,由他的組織精心鍛鍊而成,雖然量產之下不可能有神兵等級,但也比一般刀劍鋒利許多,即使動手的是小女孩,一定也能將刀身全部刺入。
  如果是練有「沾衣十八跌」之類功夫的人,要卸開宇軒這一擊自然容易,但他在未現身時,早已觀察過全部十七個人,沒一個會武功。凱翔步履雖然稍微比其餘十六人輕健,那也不過是較常運動的自然結果。
  隼的眼力既足以一刀命中離地千百公尺的蒼鷹,怎看不出宇軒在玩什麼把戲?「先把一支鑰匙藏在袖中,作勢要扔出小刀時馬上對調……不會武功的人能騙過在他面前不過幾步的人,這手法也算厲害了。」
  他見到俊宇和如絮竟敢效法《大逃殺》中的一對情侶,攜手跳崖一了百了,自己卻沒想到真有這種事,本來有些怒氣,看著宇軒成功的騙過羽萱,一步一步接近她時,又達到興奮點,誰知突然又被踩熄了。
  「為什麼?」三人竟異口同聲,只是語氣差多了:好奇、驚駭、悲憤。
  「喔!原來如此!」隼馬上發現答案:劃開的衣服裂痕,露出胸罩的肩帶,顯然內含鋼絲。宇軒全力刺去,沒留餘力,卻正巧刺在鋼絲上。宇軒力氣本來不大,匕首再利,也只能刺出一點缺口。
  「最早,是你的魔術讓我喜歡上你,現在,你用魔術騙我、殺我?」羽萱顫聲道。
  「不要怪我……」宇軒沉聲道。  
  他一抹剛剛也不知是真感動還是演出來的眼淚,提刀又向她衝去。
  她竟也不逃,彷彿已放棄了掙扎:「來吧!」
  他跑到一半,看到她的神情,看到兩行仍在加深的淚痕,不禁停步,但隨即又一咬牙:「不要怪我!」便再邁步。
  「啊」的一聲慘叫。
  竟是宇軒的嘶吼。
  他捂著雙目,不斷狂叫,間中一兩句三字經,羽萱則冷冷瞧著他手足舞蹈,手上拿著一罐白色的小噴劑。
  「你不是說她們送我的禮物永遠都用不到嗎?」
  「這是……防狼噴霧?」宇軒嘎聲道。
  他現在只覺得有幾萬隻蟲正爬在雙眼上狠狠囓咬著,辣辣爆痛得幾乎想挖出眼珠。
  「幹!你這女人!」他循聲撲了過來。
  「我之前真是蠢蛋!」她早就先一步起跑,竟是遠超過自己想像的迅捷。
   
  生死關頭,當然不會再像體育課測跑步一樣懶懶散散。
  
  他邊循聲追去,邊使勁揮動刀子,還差點砍到依帆,幸虧她早見到他正失心瘋,已十分注意她的發狂路徑。
  
  突然他驚叫「不對」,立刻停步,卻發現立腳已經不穩,搖搖欲墜。
  他從撲面而來的風知道,自己已經被引到崖邊。
  「賤人!」他回頭,正想趕緊離開,當胸踢來一腳,足足將他橫空踹出一公尺,才倏地墜落。
  羽萱也重重跌坐在地,看著手上的防狼噴霧,心裡也像噴罐的白色一樣一片茫然起來。
  
  惠玲的頭仍埋在膝裡,沒再哭叫,只是時不時仍從膝間傳出啜泣聲。挑染的頭髮亂散,顯得參差不齊。
  依帆不作聲,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躡腳走向她。
  儘管與她相處快兩年,早已摸透這很容易被摸透的「好朋友」,儘管屬於惠玲的刀仍躺在地上,看起來她也沒想拾起的意思,依帆仍然不敢大意,躡足如貓。
  即使行至一半,差點被雙眼紅腫,刀子亂揮的宇軒的風颱尾掃到,她仍不敢出聲。
  時間如冰河。
  終於,她到了離刀子一腳的距離,僅僅一腳。
  一腳踢走刀子,勝利就是她的了。
  她又屏息了一陣子,細細觀察惠玲的樣子。
  沒有異狀,很好。
  「不要怪我!」她心道。
  嘴角揚起,出腳!
  就在她的右腳已揚起,鞋尖幾已觸及小刀時,惠玲突然伸手奪過,卻不是刺向她踢過來的一腳,而是她的左腳。
  用力一插,果然十分鋒利,輕易突破帆布鞋,沒入腳掌,又馬上抽出。
  依帆的右腳正懸空,不及收回,左腳又遭狠狠一擊,她瞬間失衡,大叫一聲,立刻栽倒。
  惠玲在她跌到一半時,立刻站起,看準她的落地點,待她身體碰地,還往上反彈時,左腳踢開她還不能穩穩拿住的刀,右足屈下對她肚子重重一記膝擊,她尚未叫出聲,染血的刀已刺入她的心臟。
  「啊……啊……」她張大眼睛,露出不可置信又驚恐萬分的神情。
  眼前是一張彷彿給填滿各類顏色的調色盤潑中的臉,眼神則滿溢漠然,冷得沁人。
  等到她的嘴巴不再像金魚般開來閉去後,惠玲才拔出刀子,也不知是對死者說話,還是自言自語:「你以為我在班上說話那麼白痴,我就真的那麼白痴嗎?你以為你總是裝著一副事不干己的樣子,都沒有人看得出來?你錯了,你真的錯了……」
  她用手背稍稍擦拭臉上的眼淚和殘妝,彷彿成了另一個人。
7-5
  從佳祈和柔柔雙雙滾落懸崖,到依帆突然反遭殺害,其實也不過短短十分鐘。
  祐達徬徨四顧,想要阻止同學開殺,卻又沒那個勇氣;想問國華要怎麼辦,但看到國華一臉凝重,他就噤聲了。
  他只能看,或確切點說,他只敢看。
  直到目睹惠玲突然躍起,兩三秒間就幹掉在他眼中也沒做什麼的伊帆,他終於忍不住問那一向最穩固的港灣:「怎麼辦啊?」
  「……」國華只用一種很複雜的神色凝視著他
  「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他只深嘆一口氣。
  他的嘆息第一次那麼悲傷:「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天放學,我跟你說『你自己也要思考,總不能都靠我跟你講』?」
  「問這個幹麼?」祐達還記得,表決班遊地點正是那天。和往常一樣,在回家的陸上,邊打鬧邊聊班上是非,配上夕陽很愜意。
  「我叫你回答!」他的聲音第一次嚴峻起來。
  「有……有啊!」
  「現在,就是你自己決定的時候了。」他邊說邊退後,等到說完,他們兩人已相距四五步。
  「這……什麼意思?」祐達還不懂,直到他拿起刀。
  祐達不禁退後一步,國華馬上跨步追來。
  戰鬥就此引爆。
  「怎麼辦啊?」幾乎同時,心愉也問凱翔這個問題。
  「唉!我也不知道啊!」他能說什麼?
  生活在一起近兩年的同學就在面前互相砍殺,而且彼此要不是好友就是戀人,他很不能接受。
  這,就是自己以為溫暖無憂的六年八班?
  想到此,他不禁頹然坐下。情緒很複雜,也不知是悲傷、生氣,還是失望。
  心愉也坐到他身邊。
  他們兩人在「遊戲」宣佈開始前後的距離都差不多,都很近。
  「好多同學……都死了……」她看到國華開始和祐達拉開距離,忍不住又朝凱翔坐近一些。
  「嗯啊……」他點頭。鼻中充滿純真的髮香。
  「你怕嗎?」感覺到她身子似乎在發抖,他問。
  「有點……吧。」她苦笑,但不論是哪種笑,總能勾起兩圈酒窩。
  「放心!我會保護你的!」他怒目望向隼,同時隼也向他陰惻惻的笑。
  
  她仍在發抖,有幾綹髮絲搔得他好癢,讓他覺得對那王八生氣是在浪費時間,浪費氣氛。
  這個時候本不該柔情蜜意的,但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凱翔對身邊這正在惶恐顫抖的女孩,柔情蜜意不斷從心中湧出。
  他輕輕搭上她的肩。
  她輕顫一下,望向凱翔雖不美型,但極有野性魅力的臉。
  她沒表示什麼。
  沒有表示什麼,通常就已經表示了什麼。
  他的手擁實了,稍一使力,她全身便都依偎在他的臂上。
  「謝謝你……」她輕聲喃喃。
  他忍不住用鼻子輕輕挨擦她的臉蛋,用那種男生對女朋友說話時才會變出來的可愛腔調,輕聲的說:「不要怕,有我在,嗯?」
  當然,他知道就算全班三十一個人都在,對上隼,也只有全軍覆沒的份,更何況自己?
  然而,身旁傍著這樣嬌小的女孩,他有什麼事不敢做?
  「謝謝你……也,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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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個人分類:黑暗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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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月 04 週三 200916:04
  • 黑暗之子第六章


第六章
6-1
  有一個膚色麥黃,背把吉他的少年,嘴裡哼著歌,從大路騎到小巷,從小巷鑽進山徑。直到山徑石頭漸多,不能再騎時,他便停下車,將車牽到路旁他覺得最柔軟的草地上。
  「小綠綠,接下來路比較不平,怕割傷你的腳,所以就委屈你在這裡一下囉!我一定會回來接你的!」他邊柔聲說邊輕撫椅墊,彷彿是在順著情人的秀髮。
  他拿出吉他,彷彿只是信手彈奏,但錚鏦之間,卻自有一股不可磨滅、撼動人心的力量。他的吉他外表上不過是把普通的木吉他,最多頂端有一節是稍異其他吉他的灰暗,但彈出的聲音卻迥異於常,輕亮的聲音中夾帶一絲古渾,但又十分和諧。
  就像是個吟遊詩人,他漫彈,漫步,漫歌,漸漸的,他走入了山區。不一會兒,他便穿過小徑,走入一處桃花林。
  桃花兩三點飄落,隨風起舞,地上鋪上了薄薄一層桃花織就的毯子。
  這毯子在一人的腳下破了一圈。
  他斜倚在桃樹下,花雨偶落一兩滴,卻沾不到他身上,只要落花一接近他的身子,彷彿有層無形的保護膜就會將它彈開。
  遠遠看,他似乎是拄著一枝拐杖,近看,才知他雙手握的是一柄劍。
  一柄未出鞘的長劍,劍鞘暗沉無光。
  他的衣著也如劍鞘,灰短衣黑長褲,毫無光澤可言。
  他的臉瘦削、死板,彷彿從未露出笑容似的,竟也如同他的衣裳與劍鞘,毫無光采可言。
  滿林醉人粉紅,卻有一個那麼死氣沉沉的人,任誰都會覺得很怪異,可是那青年臉上居然連一絲奇怪或厭惡的表情都沒有,竟大剌剌的邊彈吉他邊走到他面前,問:「你是在賞花嗎?」
  「算是。」他的聲音毫無起伏。
  「『算是』是什麼意思?」
  「可以說是。」
  「意思是說可以說不是?」
  「嗯。」
  「如果說不是,那你在這裡有什麼是絕對可以說正在做的?」那青年彷彿還很有興致,笑著續問。
  「守路。」
  「守路?難道你是防範有人來偷採木材嗎?我記得這裡多年以來政府都不管,也沒聽說有人會來這砍樹啊?」
  「防範有人進入,所以我才守路。」
  「為什麼?」
  他不回應。
  「有人要進去遊玩呢?」
  「做什麼都不行。」
  「如果有人偏要進去呢?」
  「殺。」他平淡的說,但突然間便有一股氣壓罩下。
  這本來是不該在現代社會出現的回答,本來應該很好笑的,但無論誰身在此境,絕對連扯扯嘴角都辦不到。
  那青年卻彷彿完全沒感覺,繼續笑問:「那如果我偏要進去呢?」
  「殺!」氣壓更強,分明無形,卻偏偏有質。
  「哇哇哇!好厲害的殺氣啊!不愧是世界第一劍客,蕭。」他倒退了好幾步,但步伐仍舊穩健。他立著吉他,一樣面帶露齒的笑容:「說實在的,你是我打從出生以來,遇過最強的人呢!嗯……或許慧瑩老師可以和你打打看,不過會不會贏就很難說了,要打賭的話,我可能還是押你贏。可是……」他右手握住頂端,很神奇的從那抽出一柄劍。
  「可是,有人在等我呢!」
  那柄劍的顏色很怪,整柄劍包括劍柄都是灰黑色的,彷彿就像是條石棍。它的劍尖不尖,劍鋒無鋒,就像是昔日天子儀仗中的長槊。
  「石麟?」那人看到這劍時,眼睛突然發了光。
  「哦?你知道這把劍的來歷啊?我是無意間得到的呢!告訴我好不好?」他的神情和語氣居然都像是好奇的孩子般。
  那人一直下垂的嘴角總算上揚了些:「古時神雕俠楊過曾以『玄鐵劍法』揚威天下,那時他使的便是『玄鐵劍法』,但不久就因沒人能使而失傳了。幾百年後,有人自行領悟『大巧不工』的武學奧義,使劍方式正與『玄鐵劍法』相合,後來他巧遇隕石殘跡,便請巧匠以隕石為料造劍,此劍便稱『石麟』。『石』取樸拙,『麟』顯威能。」
  這似乎是他近十年來說話說得最長的一次。
  「喔!原來如此啊!我的劍法雖然大部分是自己想的,原來也和神鵰大俠殊途同歸呀!真是太帥了!」青年興奮的說。此時,他已經走到有一段距離的一株桃樹下,將吉他與袋子都好好放著,又隨隨便便扛著劍走回來,但已經和那人拉開至少五丈的距離。
  「你一定要過?」突然間,他左手已握住劍鞘,右手已按住劍柄。
  「一定。因為……有人在那裡等我。」他不再露出白皙的牙齒,只微笑,眼神充滿了認真。
  「三招。敗你,你走;我敗,我走。」
  「乾脆!」
6-2
  既然稱作小路,肯定比大路還難走。眾人鑽入樹叢不久,鞋子已沾上不少污泥,更別說處處蔓生的雜草了,只要是穿短褲的女生,無一不被一種類似芒草的植物割傷,但她們只敢,也只能小聲輕呼,要是以前,放聲大叫的肯定不少。
  她們尖叫的力氣,十有八九都被剛剛只有恐怖片才能見到,但比世上所有恐怖片加起來更恐怖的慘絕場景給嚇跑了。
  由於樹叢十分茂密,雖然現在才過午不久,昏暗一如日暮。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只是一場班遊而已啊……」祐達愈想愈難過,幾乎要掉下淚來。
  那些死去的同學,雖然不是個個都跟他很熟,甚至在班上,他認為能稱得上可靠朋友的,也只有國華一人,但他還是很喜歡這個班。
  他聽說有些班同學之間都會勾心鬥角,只為了堅持自己是對的,甚至為了鞏固自己的聲名和不知何用的地位,就聯合同學一起排擠異己。雖然他常常不能老實說出對韓慧瑩的支持,但討厭她的同學儘管知道他的這類想法,也不會想去攻擊他,他覺得如此就可說是非常和樂了。
  這麼多同學死了,還和樂得起來嗎?
  「難過也沒有用了,現在下山要緊。」國華小聲卻聽來穩重的說。
  「嗯!」祐達勉強的向他一笑。
  「早知道就聽你的話,不來了。」羽萱小聲對宇軒說。他們原本計畫在這天去擎天崗遊玩,後來在惠玲等人的慫恿下,覺得反正也是看風景,便答應了。
  宇軒不置可否的點點頭,倒是後頭的惠玲冷哼一聲,說:「你的意思是怪我囉?怪我們硬要把你們小倆口拉來參加班遊?」
  「我可沒這麼說!」羽萱以往都能容忍惠玲的脾氣,現在竟也沒那份耐性了。
  「意思是說你是這樣想,只是不敢講出來?」
  「我不敢什麼!哼!就算是又怎樣?」羽萱不禁回過頭來瞪她。
  惠玲當然也不可能示弱,眼珠瞪得就像要噴出來般。
  她們兩個似乎是想藉由爭吵來拋掉剛剛眼中的一切。
  「別理她啦!來都來了!」宇軒稍微不耐的制止羽萱。
  「都什麼時候了還吵架……」一直沉默的依帆也說。
  她也是簇擁他們來的一人,聰明的她自然不會多話。
  「幹!」耀慶踩到一個泥巴坑,不禁叫了起來:「媽的!如果班遊不選在這,就不會有這種爛事了!」
  他腦海中一直浮現那被他推出去的「死黨」的模樣,無論他怎麼想別的東西都揮之不去。他還記得最後那人還拚命想回頭,彷彿要問:「那推我去死的『死黨』是誰?」
  「他知道是誰了嗎?他知道是……我?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他再不罵個幾句,只怕會將他逼瘋。
  前頭的甄心怡連忙向他使眼色,但他一向不會辨識人家的眼色,只是一直喃喃咒罵。
  「唉!都是我不好……我為什麼要自作主張,要大家到天藏山區呢?都是我的錯……都是我害了大家!」王蕙心的聲音雖不大,雖然後頭有很多人都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已感到她的悲傷與自責,於是大家也都不自覺的靜了下來。
  她的表情雖然沒極度扭曲,甚至反常的還很平淡,但就兩行清淚,已比哭天搶地更讓人心中惻然。
  就連耀慶也感受的到,他連忙說:「對不起老師,我……我不是在怪你……」
  「就算你們都不怪我,我能不怪自己嗎?如果我不提有這個地方,你們又怎麼會知道?那麼也就不會有剛剛那些……」王蕙心已說不下去。
  「老師,這不能怪你呀!雖然是你提議的,可是還是我們學生表決的啊!其實要怪應該怪我,是我提議要班遊的!」柔柔說。
  「不!我是班長,這場班遊籌劃的人是我,應該怪我才對!」佳祈也說。
  「其實如果我不要自以為是,聽韓慧瑩的話把大家帶下山的話,說不定……」凱翔黯然低語。
  早在他趕到孟宗竹林的那一刻,他就想說這句話。
  甄心怡連忙安撫王蕙心,並對大家說:「好了!現在追究責任是沒用的,趕快下山要緊。」 
  此時終於出了樹林,到了一條雖然窄小到只勉強容得下三人,但更實更平坦的路。四周的樹木也少了些。然而,這條路的左右卻都是極陡的坡壁,下頭樹枝掩映,看不清是什麼樣子,但可想而知,摔下去絕不好玩。
  大家不敢大意,早在出樹林之前,就一個接一個的走。
  這條路離對面的山峰不算近,只是很直,所以堪堪可以看到出口。
  「走到對面那座山,再下去,很快就可以回到市區了。」甄心怡總算能露出一絲笑容。
  大家雖然心下高興,卻也不敢大意,仍是小心翼翼的走。
  「嗯?是霧嗎?」承翰突然指著前面說。
  甄心怡定睛一看,果然發現前面有一股白色的霧正吹來。
  「不可能吧?這裡海拔還不到一千,而且現在是下午啊!」話仍未完,那霧快速得很,竟已朝隊伍蓋來,馬上就將整個隊伍籠住。
  這霧濃到不像是自然產生的,簡直是煙霧彈,但這霧的顏色卻是純白的。
  此時代表純潔的白色,竟比代表邪惡的黑色還要恐怖。
  「怎麼會這樣?」後面的人搞不太清楚狀況,慌了起來。前面的人也好不到哪去,因為大家的眼前都是一片濃白。
  「別慌別慌!」甄心怡向後面叫道。
  「大家先不要亂動,現在趕快牽著你前面和後面的手,要確實牽到!」王蕙心收拾情緒,鎮定的說。
  大家也不管什麼男女之防,帥美醜陋了,趕緊照辦。剛剛每個人的距離都不大,牽起來很容易。
  「大家都牽到了嗎?沒牽到的喊一下……好。現在大家都跟著前面的腳步走,不要太快或太慢,跟著前面就對了。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大喊我或心怡老師,這樣可以嗎?我們只要不偏離直線,就可以安全的走到對面,所以不要擔心害怕。」
  雖說大家也知道一直直走就到得了,但這路的窄小與左右兩側的凶險大家也都知道,現在大家反而喜歡上剛剛樹叢的泥濘了。
  大家的腳步都很小,也都不再說話,這種情況下,時間偏偏過得特慢……
  突然,前頭似乎有一點銀光閃動。
  那銀光倏地變亮,射向最前頭的王蕙心!
  「啊」的一聲,原牽著她的甄心怡,突然感到手一空,就聽到一陣輾壓枝葉的聲音。
  「蕙心老師!」 
6-3
  兩人都不再說話。
  兩人都不再動。
  風仍在吹,花仍在落,鳥仍在鳴,只有他們兩人定格。
  蕭的左手按著劍鞘,右手握住劍柄,彷彿就要拔出劍來,但劍刃始終不露,連剛剛雄烈威逼的殺氣,似都已收入劍鞘。他臉上也沒任何特殊的表情,一樣是死板的塑膠臉。
  那青年扛劍於肩,彷彿聖誕老人背著大大的禮物袋。他依然露齒笑著,雙眉舒張,臉上只有笑紋,不見任何緊張。甚至他還站三七步,只差沒搖腳了。
  他們不動。即使似乎聽到人群的尖叫混亂聲,即使他們兩人都感到遠方有殺氣竄起,他們依然維持原狀。
  這樣的決戰,雖比白刃交接看起來還無趣得多,卻不知更凶險多少。
  那青年雖然笑容依舊燦爛,但有一滴汗珠已從他額頭生出。慢慢的,它滑向右邊,在臉頰蝸行了近十秒,又在他嘴角懸了一會兒,才甘願滴落。雖然這過程不過短短幾十秒,但對他而言跟幾十個小時沒兩樣。
  他發現那滴汗絕不是經桃花林篩過後的午後陽光造成的,因為那滴汗是冷的。
  他甚至不敢想時間已過了多久,他已將全身精力投在對方身上。
  對方卻似乎毫無知覺,就算一個最會裝定格的演員,別說沒他像,更不可能支持那麼久而毫無異狀。他竟真像是個稻草人,大概有隻蒼蠅停在他鼻子上舔來舔去,他全身上下連一根毛都不會動。
  他一動,絕對就是雷霆一擊。沒人能被雷劈中後還安然無恙的。
  就在此時,那青年動了。
  正確說來,那青年準備要動了。雖然他也沒有任何動作,但蕭偏偏就是能感覺得到,彷彿狗能嗅得遠方的氣味。
  敵欲動,己先動!
  蕭已出手,劍已出鞘。
  只見寒光一閃,也沒見他如何作勢,但瞬間殺氣爆發,他的劍已向那青年的胸膛橫斬。
  他的劍鋒頗似武士刀的刀鋒,但劍身筆直,不像武士刀有些弧度。他的劍鞘雖舊,劍柄雖老,但劍卻彷彿剛從洪爐誕生,精光四射。
  他雖對自己的劍法很有自信,卻從不看輕敵人。一劍斬首雖然快意,但範圍卻不如胸膛大,所以他選擇胸膛。
  那青年也真的動了,他彷彿是在蕭拔劍的時候才動的,其實他在將動未動之際,蕭已出手。
  直到那青年的一尺之前,那青年才動完,這距離已來不及做任何變化,速度、反應無論多快也不能。
  但他不需要。
  他動完時,正好背對著蕭,原本背著的長劍,碰巧迎上蕭足以分開萬物的一斬。
  金屬碰著石頭,聲音本該輕脆,但這一交擊,只聽到「噗」的一聲。那青年全身一震,向前傾了幾步,而蕭則一擊不成,一個翻身,又回到原先的位置上。
  那青年回過頭,還是一樣的笑容,雖然他的頭髮已被汗水浸濕,瀏海全貼到額上。 
  「忘了問,名字?」蕭罕見的開口了。
  「子雅!」那青年自顧自的大笑一陣,接著道:「我相信以後大家都會知道這個稱號!」
  王蕙心的驚呼聲漸漸小了,漸漸遠了……
  「怎麼了?怎麼了?前面怎樣了?」
  「剛剛那是地理老師的聲音吧?難道她摔下去了?」
  「媽的!是又怎樣了啦!」
  整條隊伍又開始騷動起來。許多人都感到自己握的手在顫抖;顫抖的當然也包括自己的手。
  即使甄心怡自己也很慌,她還是得強忍驚怕的向後面喊:「就快到對面了,對面的空地就大很多了,大家不要慌,慢慢走。」
  濃霧對面似乎有人「哼」了一聲,細小而刺耳。
  甄心怡只希望是自己太過緊張而產生的幻聽,要不然現在還能回頭嗎?別說如果對面真有如張揚傑那種敵人,跑到哪都沒用,總不能換在尾部的學生領隊吧?而且現在稍偏一步就是墜崖之災,走快一點都不成,又怎可能全部學生都躲開敵人?
  好像又過了好久,十七個人才終於依次到達,大家都深深的呼了一口氣。
  確認十六個學生都健在,甄心怡才稍微定下心來,說:「大家先休息一下,看起來霧也要散了。現在這裡手機不通,也只得下山再找救援了。」
  霧漸漸由濃轉淡,由淡轉無。
  漸漸的,四周的景致也愈來愈清楚。他們離「橋」還沒很遠,眼前卻已廣闊許多,至少有十人寬。遠處隱約有一條樹木夾出的路徑,就是下山的救命之路。
  霧快消失時,那路徑出現了,但似乎有株小樹槍桿似的插在路中間。
  霧沒有時,大家看到那並不是小樹。
  是人。
  那人雙手正拋著三四把銀光閃閃的小東西,似乎是飛刀。
  「終於來了嗎?讓我等了好久!」隼嘲諷似的說。
6-4
  話仍未完,子雅已躍向蕭;說到「號」時,石麟已當胸劈下。
  蕭方才無堅不摧的殺氣彷彿變弱、分散了,甚至他竟要橫劍抵擋。
  若在之前,有人說這世上還有人不僅能在「迎風一刀斬」之下存活,更能逼得蕭轉攻為守,那人絕對是瘋子。但現在,連蕭本人都不得不信,這個青年做到了。
  雙劍再次交擊。交擊之聲比剛剛更為低沉,但那聲音彷彿是重鐘鳴響,雖低沉,卻比高音更震撼心弦數倍。
  兩人方圓幾尺的落花,全被一股莫名而強大的氣勁揮開,甚至有一朵落花被激得反射而去,竟震斷數截桃枝。
  突然,兩人同時暴喝一聲,各退數步,但蕭比子雅多退一步。
  「最後一招了!」子雅說。雙眼炯炯。
  蕭無言,改雙手持劍,如握武士刀狀。
  剛剛他的殺氣雖變弱,仍可以明顯感受到,但當他雙手一握緊劍柄,彷彿天地間所有肅殺之氣全被這把劍吸入。
  滿樹桃林彷彿一瞬生氣全無。繽紛雖同,卻如死域。
  子雅劍走中宮,速度卻比剛剛慢了許多,幾乎他的劍的每一次顫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石麟低鳴嗡嗡,就像是古琴彈至低調,卻是為接著的連壑高音做鋪墊。
  他的內力已催發到極致,全身上下隱隱有白氣蒸騰。
  蕭卻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擺出迎敵姿勢,雙眸冷冷盯住他的劍、他的人的一舉一動。
  四周萬物漸漸靜了下來,連平常愛吱喳的鳥兒,竟也噤若寒蟬。
  一個緩緩推進,一個原地不動,但一方動得再慢,另一方只要不動,總是會有接觸的一刻。
  二丈……一丈五尺……一丈!
  「破!」貨真價實的霹靂落下!
  眾人的心臟彷彿停了一拍,隨即急速的蹦跳起來。
  「難道……你也是……」甄心怡實在藏不住內心的害怕。
  「這還用問?」隼冷笑:「我還想說張揚傑那傢伙再爛,也不至於搞不定一群老師和學生吧?結果居然還要我出馬,哼哼!自以為也得要真的有料啊小子!不過我倒要謝謝他的無能,要不然我真的是白來了……雖然人還是少了點就是了。」
  剩下的十六個學生,再無知再愚蠢,也知道面前閃閃發亮任隼上下扔玩的飛刀絕不是小丑的道具,所以沒人要逃,因為逃也沒用。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驚慌無助」四個大字一表無遺的刺在臉上,供隼好好欣賞。
  隼沉默一會,似乎真是在品評畫作一番,才滿意的點點頭,說:「嗯嗯!張揚傑雖然差勁,好歹殺起人來也挺有嚇人效果的,看來就算我不殺幾個人來恐嚇恐嚇你們,你們應該也是不會逃的?」
  沒人回應,也沒人敢看他。
  「哦?沒回應的意思是說要我試試看?好啊!相較於看你們眼珠子被貫穿的快感,多洗幾把刀子也不算什麼了……」他的手指動了動。
  大家連忙本能的搖頭,比他們決定班級事務還團結得多,一致通過。
  凱翔雖沒像耀慶老在炫耀自己多勇敢,但他絕不會認為自己是個怕死的人;至少以前絕不會。現在呢?他也不自覺的搖頭了,發覺這個事實,他突然真的有想死的感覺。
  螻蟻尚且偷生,人亦為動物,又怎麼不會貪生怕死?
  「既然大家都那麼合作,那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嗯?」
  大家連忙點點頭,佳祈雖然也跟著點了頭,但以往的自恃甚高沒那麼快就能抹消,她的速度就稍微慢了別人一小小拍。
  就只是一小小拍,她頭還沒完全抬起,就覺得頭上一道涼風拂過,似乎頭頂輕了些。然後,她就看到隼右手的飛刀上刺著她一向珍愛的紫色髮夾。
  「有問題嗎?嗯……王佳祈小姐?」
  「沒有……」
  「嗄?你說『有』嗎?」瞬間,他右手上的小刀奇蹟似的消失,只留下髮夾,接著他單靠右手手指,就將髮夾較尖銳的夾片折出,彷彿就變成一種暗器了,而這過程就在他說得頗快的一句話間完成。
  「沒有!沒有!沒有……」她大聲的說,眼淚破堤而出。
  她由於是獨生女,從小就被父母捧在掌心;由於她的為人處世一向強硬,從幼稚園到現在的高中同學,也沒人敢正面與她衝突;她主持班務與策辦活動,也幾乎從未遭遇任何重大的挫折。韓慧瑩的突然到來,還可以說是有人當抓扒仔,但現在呢?她已找不到任何可以為這樣難堪的膽怯做解釋的藉口了。  
  「嗯嗯!看來大家都沒有問題了,那我們就來說說接下來要玩的遊戲吧!」他煞有其事的數數在場人數,喃喃道:「嗯……加這位美麗的老師共十七個人呢……暫時排除她吧!」
  「因為人數剛好不是偶數,所以請這位……甄心怡老師是吧?先退到一邊吧……在場的十六位同學,有看過《大逃殺》這部小說的嗎?」
  「啊!」如絮不禁驚呼出聲。
6-5
 
  蕭舉劍一劈,對仍在一丈外的子雅虛劈。
  殺氣頓時爆發!
  子雅頓時一窒。
  一股無形卻有質,強大無匹無可退避的勁道迎面撲來。
  「避無可避,何需再避!」他舉劍大喝,只是連喝聲都被這股龍捲巨濤所淹沒。
  碰!彷彿是勉強突破層層隔音牆的爆炸聲,滿林花瓣樹葉啪沙爆落,隨即又被這股勁道震開。
  子雅如這些花葉般被撞飛,直到撞上一棵桃樹才跌下,殘花落葉幾乎要將他掩埋。石麟被拋得更遠,遠到兩丈外才插在地上。
  他一手撐著樹幹,勉強站起,剛想笑,就不停咳嗽,想以手掩嘴,卻發現右手虎口早已崩裂流血,但這點皮肉傷,和體內翻騰亂撞不休的苦楚相比,當然不算什麼了。
  「借問一下……這是?」他冒著冷汗,喘了好一會兒,才能問出口來。
  「劍氣!」
  「劍氣?」聽到這個名詞,子雅雙眼又有了生氣:「你是說那個根本被人當作是神話的劍氣嗎?原來現代還是有人可以做得到啊?老師昨天三更半夜叫我要來時,我本來還有點意見,覺得有她在還用得著我嗎,看來改天要準備禮物謝謝她才是呀!沒遇見你,我恐怕一輩子都見不到傳說中的劍氣呢!哈哈,連每次都自以為見多識廣的老師大概也沒見過吧?改天一定要好好向她炫耀一下……」說到此處,他彷彿才想起他已經受了重傷,又繼續咳嗽起來。
  「接下這一招還能說話,你是第一個。」蕭冷漠的臉似乎也有了些生意:「第一招,你誘我先動,削弱我的殺氣,很高明,佔了先機,否則你沒有讓我出第三招的機會……你招式無機無痕,自合法度,內力渾厚純正,已勝過所有與你同輩之人,敗於我手,不冤。」他一字一字的道,彷彿很久沒講過話,卻又字字鏗鏘撼人。
  「多謝前輩的讚賞啦!」他歪歪斜斜的走向石麟,奮力拔了幾次才將它拔出,自己也跌坐在地上,又咳嗽數聲,才說:「可是,我從沒想只勝過這世界上所有同輩就算了,我想的,只是超越世上所有身負武功的人。」他的聲音雖然已微弱許多,但自有一股氣勢,讓人無法將他視為一個重傷癱軟的弱者。
  他拄劍顫巍巍的起身,對蕭說:「謝謝你給我的見識,以後如果有機會,希望還能有像今天這樣痛快的戰鬥……你剛剛說接過你三招就走人,我現在就要走了,你可不許賴啊!」說完,他就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撐著柺杖般,搖搖晃晃的離去,但絕不帶死氣,反而還有三分瀟灑。
  「多久沒這麼痛快了呢……」直到子雅的背影消失,他望天輕嘆一聲,收劍回鞘。
  這時他才流下一滴汗,滾燙的汗。
  「哦?那位很有文藝氣質的女孩……何如絮是吧?看你剛剛的反應,好像是知道《大逃殺》的故事喔?可不可以麻煩你說給大家聽?」
  如絮對正焦急的看著她的俊宇勉強微笑表示不用擔心,才小心翼翼的說:「《大逃殺》是在描述日本政府為了維持獨裁統治,不讓人民反抗,所以每年都會挑選一個國中作為活動對象,逼他們自相殘殺,只有殺光除了自己之外的全部同學,才能存活。」
  其實就算她不講,這裡的同學也差不多都知道,雖然除了如絮之外沒人看過原著,但也玩過改編的遊戲,看過改編的電影和漫畫,雖然劇情不太相同,但「賣點」則一:同班同學無所不用其極的互相殘殺。
  隼點點頭表示滿意:「嗯嗯,完全正確。我對這個遊戲非常有興趣,因為人為了自己的生存而不顧一切的排除障礙,而那障礙還是跟自己最親密的人,這種事實在是太感人太勵志了,不是嗎?不過我覺得《大逃殺》雖然人死得很多,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要和他最親愛的朋友或女朋友作戰,這樣的話血腥是血腥,但我想要的效果就沒完全發揮到,所以我稍微改編了一下,每個人都只要殺一個人就好……」
  他詭異又略帶嘲諷的笑了笑:「不過那個人一定是你的好朋友或親密的情人唷!」
  大家不禁被他那笑容激起一陣寒顫,彷彿有數條冰涼的蛇蜿蜒到身上嘶嘶舔舐著。
  「我仔細的對大家說明一下:等下我會把你們分作八組……咦?這麼剛好每個學生都湊得到對呀?哈,張揚傑殺的人居然都恰好成對呀……每個人很公平-我才不像小說裡那個日本政府那麼無賴,讓大家的武器相差那麼懸殊-都會拿到一把小刀,任務很簡單:誰殺了同組的另一個人,誰就贏了,贏了就可以安全下山。規則夠簡單吧?當然你們也不一定非得要用小刀不可,小刀只是輔助嘛!那接下來我要宣佈分組名單囉!」
  他掏出一張紙條,念道:
  「情侶組:
  吳羽萱,陳宇軒。
  林心愉,楊凱翔。
  何如絮,劉俊宇。
  朋友組:
  巫惠玲,張依帆。
  高祐達,翁國華。
  曹耀慶,徐承翰。
  王佳祈,賴柔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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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8 週三 200916:52
  • 黑暗之子第五章


第五章
5-1
  「龜頭」是個男同學的綽號。他隸屬於耀慶、承瀚等人的團體。在這種以漫畫、遊戲和A片組成的死黨團中,有這種不太好聽的綽號很正常。
  這綽號顯然不是龜頭自己取的,而敢幫別人取這種綽號,又不怕別人不爽的人,在班上也只有耀慶一人了。耀慶也不是無憑無據:他的頭髮就像包子一樣,往中間凸起。大家很快記起這個綽號,甚至記不太清他名字,只記得他綽號的同學也大有人在。
  耀慶回頭一望,心裡第一句話是:「龜頭不見了!」
  龜頭並沒有不見,他直挺挺的站在他們面前。
  承翰也同時回頭,但心裡第一句話不太一樣:「龜頭的頭不見了!」
  這兩種想法本是一樣的。
  其他死黨團的成員也轉過頭來,正好目睹幾股鮮紅液體從龜頭脖子上平滑的切面湧出。
  頭怎麼會無緣無故不見呢?
  他們國中時都學過質量守恆定律,就算忘記,也都知道東西是絕不會憑空消失的。
  尤其是人頭。
  他們很快就找到了:龜頭在路旁的一棵竹子下。
  他的臉上有泥沙,臉上也有些泥沙的刮痕,眼珠上甚至黏著幾顆細沙,但他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他的嘴型微嘟,可以猜想他原本要接答「對……」,但聲帶還來不及振動,以後就沒法振動了。
  這一連串的思考過程並未超過兩秒,短到他們的腦筋還是一片空白,但他們彷彿已覺得過了很久。
  一個女同學正和旁邊的朋友有說有笑,此時她不經意的偏過頭,立刻動作極大的轉過身來。
  她一雙瞳孔倏地放大。
  她並不像那群男生般遲鈍,反射的張開嘴巴。她張得很大,大到可以清楚看到她的懸鐘錘在左右搖晃,
  她的聲帶如剛出蛹的蝴蝶,已將展翅。
  白光一閃!
  現殺最鮮的標本釘成!
  她只發出一連串「咕嚕嚕」的聲響,隨即洩氣皮球般倒下。
  這過程連一秒都還不到,只怕她倒下所花的時間還長一些。
  此時男生們才看到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站在他們面前。他左手握著一柄輕薄的長劍,劍尖猶滴著血,彷彿一片片豔紅的玫瑰花瓣被風吹落。
  他用最優雅的微笑迎向仍目瞪口呆的人們,以最優雅的姿勢抬劍到他的嘴邊,接著,彷彿是少女在情人面前羞澀的舔著冰淇淋,他舔著劍尖。
  「Time is up!」
5-2
  他的聲音也很優雅。優雅的聲音很少大聲的,但他的聲音卻足以讓全場二十九名學生和兩位老師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的聲音非常特別,既不算粗獷,也不能說娘娘腔。這種聲音並不和在場任何一人相似,所以許多人都回頭一望。
  一望,就停下了腳步。
  趕不及嘗鮮的,感到許多人停步後,自然也會停步。於是,每個人都看到了:一個沒了頭的男生,一個喉嚨洞穿的女生。
  每個人的表情都不太一樣:有的人睜大雙眼,有的人不自覺的退了幾步,有的人掩住張大的嘴,有的人眼神充滿疑惑,有的人掩不住將出的尖叫……
  隨即,睜大雙眼的不再闔眼,退了幾步的不能再退,張大的嘴閉不起來,眼神疑惑的永遠疑惑,將出的尖叫停在那一刻……
  因為這時那優雅的青年又舞起手中的劍,釘起一隻隻標本!
  他的動作彷彿並不快,甚至每個動作都讓每個人看的清清楚楚,但不知為何,每當他手臂完全伸展時,就有一泉鮮血濺出,一人倒地,一縷魂魄飛去!
  大家都在亂,都在跑,都想逃,就連一向認為自己最冷靜的柔柔,根本也控制不住體內亂竄的恐懼而亂跑。只是這山道並不寬,都想逃走的人群和以各種姿態伏地的屍體,成了彼此重重的阻礙。
  然而對於這優雅的青年而言,這並不是阻礙,最多使他的舞姿變化更多,掌中長劍刺入人身的部位更特別罷了。
  每個人看到如此都更驚恐,腳步更慌亂了。有個倒楣的男生,竟不慎被絆倒,直接跟一個仰面倒地的死屍嘴對嘴接吻。
  「媽呀!」他狂叫,褲子前後都突然溼了一大塊。
  「這麼臭還得了。」青年明明背對著他,卻頭也不回,劍穿右脅,刺入他的鼠蹊部。
  只聽得一聲慘呼,和抽劍時劍與肉互相挽留的聲音。
  他的劍並未停。事實上,從他的第一個「舞姿」開始,他的劍就一直在動。
  他的劍向耀慶一班死黨舞去。
  耀慶正站在一個想往左閃的朋友後面。
  耀慶的手在發抖。
  當那帶著血豔的劍劃來時,耀慶的手突然痙孿般的一震,那位想往左閃的人就再也閃不掉了。
  長劍貫穿他的心臟,穿透他的背。
  耀慶只是出於反射動作的一推,並沒用太大力。他雖然總以敢坐大怒神、笑傲飛鷹為傲,但在這時候,他驚恐的程度不會比見到蟑螂就會尖叫到哭的女孩低,就如同他能出的力氣般。所以那位倒楣的「死黨」,沒給他推得很前面。
  這把長劍如其名的長,要將已經駭呆的耀慶一起刺成串燒,並不是件難事。
  然而,那青年只是臉上泛起一抹優雅而殘酷的笑容,就將劍抽走。
  第十七個了。
  耀慶不禁什麼都不顧的跌坐在地。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並不如想像中的那麼勇敢。
  他曾以為抽菸是件很勇敢的事情,那只因抽菸的惡果很慢才會結出,至少現在正年輕的他不會看到。
  他每次校外教學總會以帶頭坐最恐怖的遊樂設施為榮,然而,無論是蓋的多高、跑得多快的雲霄飛車,都會有安全桿壓著。他可以在坐那些遊樂設施時不抓保險桿,雙手舉高恣意亂叫,卻絕不會敢連安全桿都不要的。
  青年的劍轉向,正要再舞,卻硬生生停住。
  他的劍正對著捂著臉,不忍看這幅修羅場的甄心怡。
  「你不逃?」
  她放下雙手,雙眸潤著淚光,眼神卻異常犀利:「在魔鬼面前,逃有用嗎!」
  她並不是不恐懼,沒有普通人能在這種情況下不恐懼的,只是她知道,恐懼也沒用,正如逃跑也只是讓這個心如蛇蠍的青年當作在爪下亂竄的老鼠一樣。
  「不逃也沒有用的!」話完伴隨劍光一閃。
  一閃,即逝。
  一道蒼綠在兩人中間飛過。
  「逗」的一聲,是一隻沾了點泥的竹枝釘在另一株竹子上。
  「好驚人的內力!」青年暗道。
  剛剛他雖然連五成力都未使到,但能單靠一節竹枝盪開他的劍,這份內力,絕不在當天破壞交易的人之下。
  熟悉的腳步節奏傳來。
  韓慧瑩正慢慢的拉開背包的拉鍊,翻了翻後,取出一條用布裹著的物體。她慢條斯理的解開,是一把長三尺三寸的短劍。
  很普通的一把劍,劍鞘甚至已蒙塵。
  青年也就靜靜的看。
  沒有人敢妄動。
  她緩緩的拔劍出鞘,將鞘擲地,頓時這把劍彷彿煥然一新,劍芒四射。
  「孩子們,對不起,我還是食言,回來了!」她的眼神也變得跟甄心怡一樣。
  與其說是犀利,不如說是憤怒。
  熱得焚身的憤怒!
5-3
  韓慧瑩今天穿的是運動鞋,而非上課時總踏得逗逗響的恨天高,使得她比平時看起來還矮得多,實際身高只約五尺出頭,所以三寸三的短劍在她手裡,也可說是長劍了。
  若在平時,兩個穿著現代服飾的人各拿著古劍對峙,一定會惹來不少以此為怪的笑聲。但對這些雖然還活著,但也等於死了一半的學生而言,不但笑不出來,只覺得驚駭交加,更懷疑這是不是一場夢。
  夢的色彩一向是淺淡朦朧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夢,那一滴滴、一泉泉的鮮血怎會紅得刺人,紅得像他們急速暴動的心?
  韓慧瑩沒將目光放在那群幾已站不下去的學生,只緊緊盯著那雙眼露出光芒的少年。她更不敢看地上,她怕她的情緒會掀起海嘯。一個人的心亂,劍法必亂;劍法亂了,一條命也送了。
  十七具屍體,幾分鐘前都還是渾身散發青春氣息的青年。僅僅幾分鐘,卻已是生與死巨大的鴻溝。
  在這十七人當中,有的正準備推甄的備審資料,有的正努力準備指考,也有的繼續整日聊天玩樂無所事事,然而,他們每個人對未來都有多采多姿、形形色色的夢想,而現在,顏色都已一樣:死色!
  這十七人當中,並沒有特別喜歡韓慧瑩的人,最好不過是凡事不關己事的中立者,其餘或多或少都不喜歡她,這她當然知道,畢竟能完全隱藏好惡不為人知的學生並不多。
  然而她仍然憤怒,仍然難過,仍要控制自己的劍不因情緒波浪的拍打而震動。
  「你是誰!」
  「快劍,張揚傑。」儘管他的語調仍保持優雅,但說到「快劍」這並不算突出的稱號時,仍不禁下音重了點。
  有時繁多的譬喻,效果卻不如只簡單用一個精確的形容詞。他的稱號雖不特別,不響亮,然而這稱號不但以「快」形容了他的劍,念起來也如同他的劍法:快速,有效。
  「哦?你是揚威山莊莊主張顧的什麼人?」韓慧瑩的眼皮不明顯的顫了一下。她畢竟剛才趕來時不免目睹慘狀,自然也看到在他們身上的傷口。推測出他的來歷後,自不免心驚。
  揚威山莊的前身是揚威鏢局,是鏢局業的龍頭,在武林本就有不小的地位,後來某代的總鏢頭武功突然大進,威震四海,鏢局勢力因而擴展迅速,便占據山頭建立山莊,自成武林一派。鏢局這行業早在民國初期就急速萎縮,更別說武林這個現在只出現在小說、電影的名詞,但揚威山莊並未消失,只是轉入地下。
  事實上,從前武林的各大派門,真正有實力的,都已轉入地下,那地下深到不是真正的江湖人絕對不知道。那些還偶爾在電視上出出風頭的少林、武當,早已被真正的江湖中人視為「拳舞」的戲台。
  據聞那位武功突飛猛進的總鏢頭,是無意間發現到昔年收集各家武學奧秘的琅嬛玉洞,窺得裡面千家劍譜而成。揚威山莊的劍法也的確十分駁雜,甚至根本無固定的一套劍法,但他們往往可以不經思索的出招而不致凝滯,甚至到後期,往往一劍將人斃命,只留一道細痕。
  「他早在一個月前去世了,我便是現任的莊主。你呢?」
  「韓慧瑩。」
  「哦?『遠在』二十年前暴起暴落的女俠『越女劍』?難怪看到名單時那麼眼熟……你怎麼會去當老師?」
  「我高興,你管我!」
  「哎哎,這就是前輩的風範嗎?我就算想照爸爸說的,見到前輩需給三分禮,只怕也是浪費吧?」他譏刺的扯扯嘴角。
  韓慧瑩仍盯著他,卻不接話:「心怡、蕙心,麻煩你們將學生馬上帶下山,盡量快但小聲,不要走大路。你們都曾經來過這,應該知道其他隱密的下山路。」
  「老師……蕙心老師,我們走吧!」甄心怡深知韓慧瑩的個性,也深知現在情況的危急,便不多說,喚了喚好像已嚇到癡呆,正癱在路邊的王蕙心。
  「喔,好……」她還恍神了一下才巍巍站起來。
  甄心怡想盡辦法讓自己的聲音不顯得害怕:「我之前來這亂闖時曾經找到一條通往山下的小路,跟我走吧!」
  學生當中有知道現在跟著熟路的老師才是最好的辦法的,當然也有想不顧一切衝下山去,衝破這一切惡夢的,但這些想衝的人,腳已軟到連走路都是個難題了,所以每個人都乖乖的跟著甄心怡、王蕙心等鑽入竹林深處。
  張揚傑連一點阻止的意思都沒有,只緩緩將劍提起,劍尖遙對著劍尖。
  韓慧瑩又忍不住看了看地上,從牙縫中擠出一句:「為什麼?」
  「我高興,你管我!」
  他已出手!
5-4
  這一招直刺過來,名為「毒蛇吐信」,大多數派門都有類似的招數,但在張揚傑手上使來,真如毒蛇般迅捷。
  劍至中途,原本筆直的劍竟突然變成軟劍,看似軟綿綿的抖動,其實卻讓劍鋒的目標更加難測,變招也更為迅速。此時的『毒蛇吐信』,也變得名副其實了。
  韓慧瑩只使一招「枝擊白猿」,向前一劃。頓時,雙劍交擊七下,響聲清脆。張揚傑一個漂亮的飛縱,又回到原位。
  「以一招『枝擊白猿』就接過我七招,實在不容易啊!」
  「你的劍法也真是學了不少。」韓慧瑩雖說得輕鬆,心下卻是暗驚。剛剛七招,招招分屬不同劍法,甚至還有她自己「越女劍法」的招數,但他使起來卻跟一套劍法當中的七招沒兩樣。而他的長劍忽而成鞭,忽而成劍,變化自然,彷彿這把劍已有意志。不過是個和她學生差不多年紀的少年,怎能有如此高深的造詣?
  「還請指點。」話尚未完,「白虹貫日」、「分風拂柳」、「大搜魂劍‧通天絕地」三招連環。前兩者只是稀鬆平常的劍法,但第三招連韓慧瑩也未曾親眼見人使過,只聽說從前武林有三大搜魂:「大搜魂手、大搜魂針、大搜魂劍」,皆是十分毒辣的武功,當時武林中人聞之色變,但近百年來從未再出現過,這種詭祕偏鋒的招式,竟能和前兩者普通的劍招融為一體,韓慧瑩別說是指點了,連招架都有困難,連忙一招「歛袵為禮」,擋開刺向她腰部的一劍。
  不一會兒,張揚傑已使出上百招,韓慧瑩只出了三十招,而且用來招架的還佔大多數。雖然韓慧瑩還能招架得住,但劍法似乎凝滯已現,有時甚至不太連貫。張揚傑看到這情況,只微微一笑,劍更走偏鋒,劍法也愈變愈奇,彷彿是在炫耀他所會的劍法如何多、如何精妙。
  韓慧瑩本想以黏勁沾住他的劍以封住他的變化,但他的變化實在太快,她的內力將至未至之際,他已變招,並攻敵不得不救之處,逼得韓慧瑩必須變招以守。偏偏張揚傑的劍比她長了一尺,所謂「一寸短,一寸險」,而且張揚傑使左手劍,比右手劍難應付數倍,就如同左撇子在籃球方面也比右撇子吃香一般。韓慧瑩不僅防守不易,攻擊更難,且費的力氣遠比他更多。
  半小時後,韓慧瑩臉上已流下斗大的汗珠,張揚傑卻渾若無事,使劍只有更快、更詭異。現在等於主動權已完全掌握在張揚傑手上。
  現在韓慧瑩的越女劍法堪堪使完一輪,她又是一招「枝擊白猿」,往前送出,張揚傑笑道:「脫手!」手中長劍化為一條青蛇,纏住她的劍,立刻順著她的力道往上一甩,韓慧瑩掌握不住,劍斜上飛去。張揚傑劍並不停,一招「力劈華山」,將因甩劍而提高的劍拉下,迅雷不及掩耳的以劍點了韓慧瑩胸前的「神藏穴」。「神藏穴」屬人身大穴,一被點中,內力便阻滯不行。
  韓慧瑩長嘆一聲,頹然跌坐在地。
  張揚傑本可以空著的右手去點她穴道,速度只會更快,但他偏偏要展示以劍「刺穴」的功夫。刺穴遠比點穴要難,不但準確的刺中穴道是一大難事,力道的輕重更是一大學問,但他竟能變招之下做到,就憑這點,將他放在歷代高手之中,也絕對是一流之品。
  「只封住我的內力,不將我馬上殺掉,代表你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韓慧瑩勉強連貫的講完話,就忍不住大聲喘息。
  張揚傑見了她的狼狽狀態,笑道:「是有幾個地方非常好奇啦!依你剛才以一根竹枝震開我刺向甄心怡的劍的內力,你的內力我得承認,絕對在我之上,然而,你的劍法使得卻不相連貫,彷彿是初學者般,要不是顧忌你的內力和經驗……」
  「只因為我很久不曾使劍了,平常最多不過是運功調息罷了。越女劍法的劍招也不簡單,剛剛有許多很精微的變化我都沒使得完全。」韓慧瑩淡淡的答。
  「哦?難道你真的將武功全數放掉,專心的去當老師?」
  「是又怎樣?」
  「我倒真的搞不懂了。不羈的俠客和拘謹的老師,我怎麼樣都搭不起來,你怎麼會想要當老師?」張揚傑竟彷彿忘了面前這女人剛剛還是敵人。
  「當年我的確是很享受俠客的生活,不用像一般的女人,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那時四處擊殺黑道的高手,甚至我和你爸爸也曾交過手;他的劍法絕不在你之下……」
  「那也是之前了吧!」張揚傑插口道。
  「……後來,我有一個當老師的朋友請產假,她是導師,同事沒一個想接這樣重的擔子,她就只好拜託我幫忙,剛好她教歷史,我自己對歷史也很有興趣,就答應了。當時的代課制度還沒很嚴,所以順利幫她代了三個月的課。不知不覺的,我愈來愈喜歡照顧那些學生,就算會很忙碌,他們還常常惹我生氣,但我知道,我是在享受……
  「後來,我就真的去考老師,也很容易就考上了。別的老師都不願當導師,抽籤時暗自都祈禱不是自己,只有我每屆都自動接下導師。看著一屆屆學生在三年當中,如何從不懂事的小毛頭,漸漸的擁有成熟的思考與心靈,這樣的樂趣,比看似意氣風發,實際上卻總要思考如何殺人,更要擔心仇家追殺的江湖生活好得多了……」
  她看著天。無限緬懷的神色。
  「最後一個問題:據我所知,你現在這個班有很多人都不喜歡你,就說現在死掉的這十七個學生好了,沒有一個是支持你的,現在你卻要因他們而死,你不覺得不值得嗎?」
  韓慧瑩眼望身旁一具具已冰涼的屍體,眼中似有晶光流動:「也許,這一屆真是我教書二十多年以來,最不聽我話的一屆,可是,只要他們有難題,我還是會竭盡所能的幫他們解決……就算完全不被他們諒解,就算老是被他們挑三揀四,就算做了很多人也常常不是很在意,可是,我還是會繼續做下去,只因為……」
  她已有些哽咽,轉頭替一個死不瞑目,眼神滿是不甘與驚駭的學生闔上雙眼。
  突然間她已出手!
5-5
  本來軟癱在地的韓慧瑩,突然砲彈般彈起。她雙眼神光灼灼,哪像一個被點中「神藏穴」的人?
  張揚傑大驚之下,立出一招「潛蛟破雲」,刺向她右掌。他雖是倉促下出手,但不減其速,甚至暗藏三種極精微的變化。
  由這點來看,他的劍法確已到了「心即是劍」,如臂使指無不如意的境界了。
  然而他快,她更快。
  他才剛出劍,變化將出未出之際,她的手竟搶至其劍之七分處,單以食中二指夾住,就如捕蛇人捉住蛇之七吋般,封死他所有的變化。隨即趁其力道仍是向前時,順其力道一扯,劍立刻脫手,筆直飛去。
  這一扯遠非方才他以劍甩劍的力道可比,張揚傑整個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她帶動,隨即早已蓄勢待發的一掌,印向他的胸膛。只聽得幾響「喀滋」,張揚傑右手不及回防,被打個正著。
  張揚傑「嗚哇」一聲飛出時,那把長劍才剛刺穿一株竹子,劍鳴嗡嗡不絕。
  原本他們為了怕絆腳,都自動離「陳屍區」有三四丈,韓慧瑩這一掌,卻又將他打了回來,讓他躺下也有個伴。
  他是第一次這麼近接觸那麼多屍體;那麼多帶著恐懼、驚慌而亡的臉孔。他腦海頓時放映起一張張因他的劍而恐懼、驚慌的肖像,這是他第一次深深感覺到那些劍下亡魂的死前吶喊。
  因為他也快是了。
  他嘔出,或說是被仍在體內橫霸亂闖的內力震出一灘鮮血。他不但肋骨被震斷了四根,其中兩根刺破內腑,胸前經脈更無一完好,別說現在無力再起,也絕不可能治好了。
  「為……什麼?」也不知是害怕還是傷重,他的聲音明顯顫抖著,再也不復優雅。
  他話一出口,便自覺非常愚蠢。他總覺得那些小說、電影中的壞蛋,死前遺言除了愚蠢白痴,還是愚蠢白痴,然而他現在竟也說出這種公式套話來。
  「你老爸難道沒告訴你,只要將自己的內力逼在一個穴道上,那麼即使那個穴道被點中,很快便能衝開?」
  他並非不知道這種事,他甚至知道從前有種功夫可以自行移轉穴道,衝開穴道相較之下不過是雕蟲小技,但他早已自信必勝,哪裡會想到這點?滿腦子全是殺了她後該如何向同伴,尤其是白爛的隼耀武揚威的他,早忘了想:韓慧瑩好歹也身歷數百戰,怎會笨到將同樣的劍招重使兩次?
  他父親曾與他說過與她的一戰,她當時輸了一招。「當時的韓慧瑩尚且輸老爸一招,何況是我對上現在的她?」他一直都認為自己早已青出於藍,當然沒理由敗給他爸爸的手下敗將。
  「周遭死掉的學生會讓我心亂、我不過是你爸爸的手下敗將、我已好久都不曾使劍、你年輕體力好……你擁有很多優勢,但擁有這麼多優勢,就正是你的劣勢!莫非你爸不曾教過你『絕不能自認為已看清敵人,否則無異於看輕敵人』?」
  「驕兵咳咳……必敗……」他喃喃。
  「想當初,當時我對上你爸時,他四十多歲,我才二十出頭。在當時,輸他一招而能全身而退,已能驚動黑白兩道。你剛才說『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看來你自以為已經贏過他了?告訴你吧!你連他當時的一半都還不到!他當時隨便一劍,就能刺穿三十六朵梅花,朵朵穿心,你能嗎?」韓慧瑩邊說邊拾起自己飛到一旁的劍。
  他很清楚,因為他也試過,但他最厲害不過能一次刺穿三十四朵,別說不可能全都穿在花心,光那兩朵之差,對絕頂高手而言,就已是極大的差距了。
  「原來我……沒自己想的那麼強……」
  他竟流下了眼淚。
  眼淚還沒到他的臉頰,他的眼神已不再動了,永遠定格於悔恨與絕望。
  韓慧瑩看著這大肆殺害他的學生的屠夫,也不禁搖搖頭,嘆道:「是什麼樣的環境,養成這種目中無人就算了,還以殺人為樂的個性呢?唉!他的劍法在同輩之中,真的也是數一數二的了,說剛剛不累根本是謊話啊……」
  「啊!對了!」她猛然抬起頭:「剛剛明明他很瞧不起我,卻沒阻止那些逃走的人?他如果要傷人,我真的未必能顧得周全啊!難道……是還有別人在等著?」
  她連忙拿出手機,想連絡甄心怡一行人,但打盡通訊錄,竟然都不通。
  「難道是他們的手機都被毀了?」她突又想起一個人,連忙又打給他,結果還是不通。
  「可惡!」她無暇想為什麼明明此處海拔還不甚高,居然完全不能對外聯絡,連忙蹤入甄心怡等人離開的樹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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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月 22 週四 200914:44
  • 黑暗之子第四章


第四章
4-1
  「怎麼了嗎?老師?」甄心怡擔心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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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留言

  • [25/05/05] 蘋果用蘋果 於文章「賴香吟小說中的學運與愛情──以男性、女性...」留言:
    賴香吟的作品探討男女關係與學運理想,呈現深刻的時代思考與情感...
  • [25/04/28] 蘋果用蘋果 於文章「讀朱天心〈佛滅〉札記...」留言:
    這篇文章探討運動與道德的複雜關係。 我是部落客行銷商 也可...
  • [22/04/05] 訪客 於文章「讀白先勇〈孤戀花〉札記...」留言:
    回饋您這方面資訊,我是從 PTT搜尋引擎的排名,看...
  • [17/09/30] 168國語言翻譯公司 於文章「無所不在,如影隨形──讀土屋隆夫《穴之牙...」留言:
    會裡中要中年你也年要爾隻們了,我上上中了得, 75國...
  • [17/05/03] 55國語言翻譯公司 於文章「無所不在,如影隨形──讀土屋隆夫《穴之牙...」留言:
    她果並年工來第一個好氣生過,將自她沒這,地開生。 Co...
  • [17/03/12] 121國語言翻譯公司 於文章「無所不在,如影隨形──讀土屋隆夫《穴之牙...」留言:
    作走中要時向幾她到不每作下我裡夫,隻於這國有學沒的 C...
  • [17/02/16] 101國語言翻譯公司 於文章「無所不在,如影隨形──讀土屋隆夫《穴之牙...」留言:
    後年幾不再沒了的孩上她外後太都,自自,將大後 The ...
  • [16/12/07] 23國語言翻譯公司 於文章「無所不在,如影隨形──讀土屋隆夫《穴之牙...」留言:
    他十問去有到這那走理全中地在要,西樣三地中不夫。 10...
  • [16/11/19] 21國語言翻譯公司 於文章「無所不在,如影隨形──讀土屋隆夫《穴之牙...」留言:
    這都個隻地樣年明出定會相在能,這會了出比年 165國﹉...
  • [16/07/12] 訪客 於文章「無所不在,如影隨形──讀土屋隆夫《穴之牙...」留言:
    他明他新向她相說有定大機自在樣,是出於你都我地。 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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