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枯荷

　　看完這本書，千頭萬緒，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整理。

　　姑且還是用最最普通的順敘法。

　　封面的車輪軌跡就能給人不少對於命運與時間的想像：造成現實的軌跡的車子，是人開的呢還是命運？還是由人與命運共同握著方向盤？已銘印在路上的軌跡會不會改變？在眼中的唯一不可改變是不是真的無二而不可逆？

　　第一則故事平平敘起，以緩慢而細膩的步調，塑造祐辰這位任年少夢想被生活啃蝕，安於平凡的家庭幸福的角色。就因為他是如此的平凡，我們的父母絕大多數很可能都是這樣的人，因而格外親切感人。在警局裡的憋尿我私自以為是祐辰後來大爆發的暗示，每一次的壓抑單單提出來看都沒什麼，但一點一滴累積起來卻足以衝破河堤。

　　第二則故事令人難受。方琳背九九乘法表，堅信爸爸的話，實在太讓人心疼了。國高中的霸凌現象我們也不陌生，甚至親身體驗過。每次看新聞有這類新聞，都令人想將那些人抓出電視盒子狠揍一頓，可嘆的是，就算我真的就是小說中的群智，只怕連遞個衛生紙都怕被發現，跟其他自認不管閒事的同學一樣瘖啞冷漠。雖然乍看之下這些人的欺負行徑有點誇張，可是新聞媒體批露的常常不下於此。刀大對方琳的溫弱懂事，群智的懦弱怕事（其實也很平凡），與甘澤等人的垃圾形象都刻畫得很生動，所以甘澤遭到報應才會那麼大快人心。

　　故事最後揭曉，原來甘澤是被方琳用超能力送回一周前，才狠狠的摔死。男性陽具霸權反而被看似涵容的女性陰道反將一軍，是兼具創意與精細的暗喻。

　　第三則故事，除了解開祐辰爆走的導火線外，也揭開變為「女神」的方琳的一角面紗。陰道成了穿梭空間甚至時間的通道，看似誇張實則非常合乎人類學與神話思維。若以神話學的角度觀之，女性性器因為是孕育人類生命的源頭，當嬰兒被陰道送出的那一刻方為正式生命的成立，因而世界各地的原始文明多對女性性器充滿崇拜與敬畏。中國西南地區的女媧石像，就將女性下半身格外放大；中國洪水神話中一男一女乘坐葫蘆以避水災，葫蘆即是女性身體的暗喻。另外，神話學中通往某一神聖境界，或是神話英雄將有不一樣的視野前，故事中出現的通道、大門往往都會受到重視，因為那是分隔與接通不一樣的時空的閾限（小叮噹不也以抽屜和任意門穿梭時、空？）。穿梭時空必要的引子－－經血與精液，亦明顯是生命的象徵。這是不是代表，人力可以超越本來不可改變的時空位移？結合之後的情節來看，似乎又不然。

　　呂旭大與博詡的實驗，意圖造成他人人生道路的短暫劇變以逼迫他們思考人生的意義，卻導致祐辰爆走，進而間接導致方琳蛻變為女神，呂旭大也在之後被丟回以前的時空，因果像連環車禍一樣撞得一團糟。究竟是命運有意使他們這麼做，還是命運無心的安排改變了自己？又出現一個無解的問題。呂旭大為了求解脫，反而在第一次時空旅行中，從一隻青蛙腿體悟了對他而言的人生真諦－－就僅僅是活下去而已。這些不斷參與時空旅行的背包客們，剛開始或許真是為了要探索自己的人生意義，但到最後，卻像是上癮一般欲罷不能，時空旅行（似乎除了群智之外，都只有提及空間瞬移？）只像是人生極端的雲霄飛車，坐過一次，頓時覺得人生太過於平凡，無所事事，所以非得要藉由不斷體驗生死之間來證明自己活著的理由。我覺得他們只是藉著金錢買到刺激的空虛，人生的意義只剩空洞無目的的找尋這樣的行動而已。對照渴望平凡卻因因果無端橫死的祐辰、泰哥等人，以及無異於娼妓只為了尋找「好事」的方琳、因殺了人而半受迫加入尋找「好事」的群智等人，一邊想活得出色卻終歸麻痺，一邊想活得普通卻不得不有聲有色，實在非常諷刺。

　　第四則故事是老大十分擅長，顯然也寫的很快樂的愛情小品。雖然可當作前段一連串悲慘情節與後段因果探討兩樣大菜之間的甜點，讓讀者稍事休息，不過如果是再次閱讀，或許不免會覺得還有精簡的空間。這裡又再一次強調時報鷹打假球的事件，算是真正落實到角色（小芬）上，也成為全書最值得參考的時間點。刀大似乎從殺手系列起，就很喜歡把很多事件聚集在某一天，這次的手法因為貫串在一本長篇裡，顯然更為「精準」。雖然可以預料到故事最後一定又會跟海產店的車禍扯上關係，由於前頭歡樂氣氛炒得很精采，我看到後面還是有被驚嚇到，也令人更認同因果的無常。這裡與第二則故事的彩蛋，如果老大不在序裡爆雷大概也很少人能直接看出吧？不過我以為可以在這則故事中，再多著墨一點泰哥兒子反抗父親的行為，或許會更有說服力（也比較好找）。

　　第五則故事是非常精采的收束，也是需要反覆思考閱讀的重要篇章。群智不是天生的英雄，卻在一次次的時空旅行中，一步步確立自己對女神的愛，對找尋女神生命意義，亦即自身存在意義的理由的執念。天生熱血的人熱血不稀奇，紮紮實實的突破對自己不信任的恐懼，走三步停兩步卻從不改變自己的方向，我覺得那才是最動人的熱血。刀大在這篇明明該是奇思怪想的小說，置入的卻大多都是路上隨處可見的普通人物，我想是要藉由外在境遇的不凡，更顯示這些小人物脆弱卻動人的可貴。第一次回到過去見到小群智的老群智，不僅在那一跺足間給了小群智滿滿的勇氣，那勇氣也滿滿充塞了我們讀者的心靈。老去的女神與新科女神，她們見到不斷回返過去追求她們自己生命意義的群智，那份感受我想是難以言說的感動吧！

　　在兩人的對話中，其實對因果還是討論不出個所以然，誠如刀大所說，反正不管如何都可無限上綱為命運的操弄，包括群智「似乎」能改變過去、未來這類事，也可說這本是命定的。比較能知道的，是單一的未來的確可以改變，只是以改變過去以影響未來，造成一個果的消失，卻也因同時改變了因，而造成另一種果的出現。結局乍看之下是美好的：祐辰沒掛到呂旭大的號，就不會爆走；方琳不會被欺負，照說會變成人見人愛的乖巧正妹；群智不會殺人，搞不好會追方琳；泰哥可以開開心心的和小芬去開房間（？）……然而，呂旭大和博詡的計畫仍在進行，只怕總有一天，也會有像祐辰那樣的人，被最後一根稻草給壓垮，因而湧現廣泛的漣漪，而群智有心要拯救方琳的過去，卻是無心插柳的轉換了因果，似乎，命運還是技高一籌。然而，群智畢竟是靠著自己的堅毅，找到了女神與自己的存在意義，女神開啟強大的時空隧道能力，其最終目的竟是不讓這個能力有開封的機會；父親要他等待的好事，就是父親能準時的接她回家。

　　五篇故事可以各自獨立，刀大以命運、因果和時間緊緊交纏在一起，使五根手指頭結合起來成為一顆壯大的拳頭。無可疑義的，這是刀大的突破之作，也是現代小說非常精采的成績單。最關鍵的地方，我以為不在於這個題材多麼有創意，畢竟時空變換，我們從電影〈回到未來〉到〈賭俠2之上海灘賭聖〉甚至是七龍珠和霹靂布袋戲，再詮釋得太多次了，刀大不將焦點著重在這上面，而只以這點當作貫串的絲線，我覺得是很聰明的，但我關於這種題材的作品看的還不算多，所以不好評價在這個題材裡是不是有突破之處。我以為這部作品的成就，在於它兼顧了好看度與文學性。儘管刀大不常被文學評論家加冕，然而大多數作品都有置入「血脈」的野心，無疑是增加文學性的重要條件，而這篇作品的血脈，我覺得是刀大作品當中最需要思索，而且也最思索不出個結果。在後序中有一句話我非常認同：「一個好的故事希望能提出一個好的問句」這個故事有好的問句，有吸引人思考這個問題的氛圍，這不是好小說，又是什麼呢？

　　純文學注重人性的挖索，情感與理念的多面性，有些人甚至還強調不透明性與其他學門理論的置入，對某些純文學作家或評論家而言，這些是唯一要去追求的，更注重後兩者，現實層面的反映，畫面想像的多元，似乎已不再是純文學界的主流討論範圍。他們不滿足只會說故事、只研究怎麼說故事才會動聽，到最後卻有時連說故事的基本功都忘了，班雅明的推論一語成讖。當大陸小說挾著廣大的土地風貌與歷史沉積，以其一本本兼具動人與身後的故事進攻台灣久待滋潤的讀者市場，死守圈子足不出戶，自命清高久了就真的是「死守」了。我相信這是文學文人化到了一個極端的現象，這樣的作品是應該存在，但不該只有這樣的作品才能擁有高尚的名氣。我相信夠份量的作品永遠不會寂寞，刀大其實不用在意沒注意到你的文評家，一個真正的文評家也應該是一個誠懇的讀者，當我們這些喜愛你作品的粉絲，進化到掌握文學批評的話語權，而刀大的作品也的確有夠結實的內在時，自然會有更多元的說法擁有能見度。其實刀大寫些什麼，只要符合自己的美學標準，也不必太在意讀者的年齡和程度，畢竟我們期待的，是推薦給從八歲到八十歲，各種領域的人看都不覺得不好意思的，真正經典的作家啊！反正讀者大不了不喜歡就不要買（如《上課不要看小說》這種的實在是……），我們只要知道，你還是那個，會為了突破自己不斷衝刺，會不斷問自己「生而在世，為什麼」的那個熱血作家，這就夠了。



─ Giddens：我最喜歡吃一大串的感想了科科                     07/21 20:47 wnfx
─ Giddens：有點靠近我心中的答案了，要不要試試看！           07/21 20:47 wnfx

　　這篇文章的起因在他希望讀者能讀出他在這篇小說中最重要的東西。我以看一遍來說已經算是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