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演講、座談的規模、地位之巨大,我不必多耗形容詞,舉幾個我之前就聽過的名字就好:瘂弦、向陽、白靈、周夢蝶、陳芳明、辛鬱、商禽、楊牧、鄭愁予(真可惜他其實沒來)、管管、陳芳明。

  創世紀詩社也罷,東方畫會?那不是以前遙爸嘮叨說要畫線的重要組織嗎?

  這些人年紀大多夠從心所欲了。我以前沒見過如此多的文壇、藝界耆老,以後只怕也難以再睹。

  大家都很興奮,到處蒐括簽名、合照自不待言。

  以前自稱什麼三棲作家?直到今天見到許多詩界與畫域的拓荒者,我才覺得自己還能勉強稱作中文人。不是因為他們的名氣震懾了我,而是他們的氣質。

  或許他們大多都是外省人,口音極少我能完全習慣,但那份文人的氣息無需言語,有心即可。

  創世紀的詩風,尤其是較早前的作品,大致可歸類在「超現實主義」。超現實,簡而言之,是以「超越現實」的文字表現「超級現實」,依我對新詩的了解,別說之前沒什麼接觸,就算從現在起開始涉獵,連一知半解都是難事。我姑且舉一首
「不太難」的瘂弦<如歌的行版>:
  
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一點點酒和木樨花之必要
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
君非海明威此一起碼認識之必要
歐戰,雨,加農砲,天氣與紅十字會之必要
散步之必要
溜狗之必要
薄荷茶之必要
每晚七點鐘自證券交易所彼端

草一般飄起來的謠言之必要。旋轉玻璃門
之必要。盤尼西林之必要。暗殺之必要。晚報之必要
穿法蘭絨長褲之必要。馬票之必要
姑母遺產繼承之必要
陽臺、海、微笑之必要
懶洋洋之必要

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
世界老這樣總這樣:──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罌粟在罌粟的田裏

  上次翹課去聽演講,幾乎全倒,連「文山墨客」(今天為了管管改為齊齊,謂雙管齊下也)也沒能解釋得全,難度可想而知。

  之所以他們詩常常寫得那麼晦澀,一方面是他們早年受現代主義影響甚深,技法較西方,並不為普羅大眾所熟悉;另一方面,也是因為當時的政治環境,將超現實主義與共產主義畫作等號,因此他們寫作時也不得不小心迴護,好在據他們說,當時的檢查人員都沒啥知識,很容易被呼嚨過去。

  即使常常不能清楚說出他們的詩在說啥,但相較於某些故作晦澀的詩作,至少,我還能隱約感覺出他們想表達的,只是說不出個所以然。

  讀詩,不就是求那種欲語還休的感覺嗎?

  他們今天更用朗誦甚至吟唱的方式來表達,那感覺就更深了。讀詩,不就是求那種欲語還休的感覺嗎?

  管管、辛鬱都是箇中好手,像管管替商禽吟唱其詩作<醒>,高則直擊心鼓,低則愁悶纏窒,清晰的演譯出當時知識份子受壓於不自由的瘴氣所壓抑的憤怒與哀痛。

  剛剛說到與會的大多跟孔子終齡差不多,有的依舊健朗,吟誦時音高氣足,如辛鬱、管管;有的健康狀況卻不甚佳,如商禽。由於他狀況不佳,需要先走,便讓他先致詞。他說話又快又急,但一次只說兩三字,便需要換氣,再加上他不例外的有很濃的口音,所以其實我幾乎聽不懂他說什麼,但那堅持不屈精神卻深深撼動了我。

  他本可以不來,卻來了;他本可以不說話,卻說了。

  待他致詞完,在旁的朋友攙扶他離開,全場立刻報以如雷掌聲,直到他出門為止。

  楚戈身兼畫家和詩人,行走需拄拐杖,似乎也不能言語,需要靠寫紙條傳訊,但他仍當場在一小時左右畫出三四幅畫來。我不懂藝術,只覺一股沛然莫能抵禦之胸壑破紙而出。那就是藝術家源源不絕的創作力吧?

  他們詩、畫的價值,尚待後人蓋棺論定,我現在也不懂,但他們那股對藝術的堅持,我敢保證,一定能「超世紀」--超越世紀,意謂其足以無視時間長廊,「與天地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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